《凡尘磨镜录》不只是一本故事小说，也不只是写玉器古玩、文物藏品，更像是一部城市编年体史书，亦或者跟TVB商战名剧的《创世纪之房地产风云》类似。如此跌宕起伏、线索颇多，读来让人有“荡胸生层云”的豪情，仿佛置身于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很是适合改编拍成电视剧。小说是截取了时间长河中的一片段，以小人物的喜怒哀乐、生离死别的场景剪成了大时代中的侧影，像《人世间》、似《大宅门》，说的是他们，写的又何尝不是芸芸众生，普通百姓的家长里短、光阴逝去？下面从写作手法上浅谈一二。藏而不露，断而实连的伏笔照应。契诃夫谈创作时曾说，“如果在前文里写墙上挂着枪，那么在后文里就一定要让子弹打出去”。这便是小说中的伏笔和照应，如草蛇灰线、藏而不露，又伏脉千里、似断实连。小说第一章，家骝小时候跟随虞老师学玉器鉴赏，问“乾隆玉”断代的问题，他不禁流露出一丝洋洋得意，说：“今朝侬问着阿拉，算侬问对路嘞嗨”。虞老师忽然蹦出一句标标准准的上海话来，像在演滑稽戏，听得家骝差点笑出来。而小说后文，讲虞焕章民国年间也曾在上海滩上翻江倒海的，到此地时乖运蹇落了难。此处，终于解释了那句标准上海话的由来，由贵公子因私奔而落难，是滑稽戏，还是人生如戏？以小见大，神形毕肖的细节描写。《凡尘磨镜录》里如此这般的细节描写，也有很多，亦惟妙传神：虞老师，他中山装胸口的表袋，就特意不系纽扣，在里面硬塞一包香烟进去，那口袋就带点歪斜。家骝没见过虞师母前，觉得虞老师够帅气、还算整洁儒雅。与师母一对照，“就会发现他这整洁显然是刻意保持了一定限度的，是带着降格以求的克制成分在里面的，更可能是有意被社会上风气同化的结果”，似乎是为了打破某种完整性。一个在鉴定玉器时能手挥五弦，目送归鸿，真有天人之姿的人，一个在经历了些什么，才会如此细心敏感、又小心翼翼的人，就活灵活现地出现在读者面前。“每天凌晨赶着牛车进山伐木，天空中飘着白玻璃纤维一样的东西，闪着寒光，甚至发出簌簌的响声，那就是空气结冰了。你会感到下巴冻得要掉下来了，这个时候你不可能在车上坐得住，你必须滚下车来，拼命地跑，拼命地跳……”这里，情绪克制，且平静缓和地叙说那段苦难的生活，仿佛在讲他人的经历，却又把细节刻画到如此极致，如此生动。小说作者甚是高明，只是截取了这么一个横断面，寥寥数笔，便就让读者身临其境，感同身受，而看清整个时代的“年轮”。一张一弛，悬释交互的艺术节奏。小说一直在家骝的成长年历、个人奋斗和家族变迁的节奏中快速推进，为缓和情节节奏，让读者从紧张的情绪中放松，作者在情节发展过程中，大量运用电影里长焦距拍摄的方法，把祖母房间的明式黄花梨古董条案上散布碎料和针头线脑、五斗橱上的那只插着剪来的腊梅或山茶花的松石绿蒜头花瓶、阁楼上成捆成堆放着的清代线装书和民国杂志等，用极近的距离来写某一部分，将这一部分特别放大，在引起读者的特别关注和深刻印象的同时，又不知不觉地放缓了节奏。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反差衬托。小说中家骝自小的志向便是做个文物专家，也符合他父亲想他做个教师或者科学家的要求，可他插队再回城后偏偏从了商；而父亲是厂长，商家出身的陈耀祖，插队时只是为了拼命逃离北大荒，拼命学习，却不想毕业后做了个文物专家。如此反差衬托，是偶然与巧合，还是时代造化弄人，又或者是小说作者故意设计的矛盾冲突，让情节生动，是意料之外的小惊喜。再来小说主人公的名字，亦很有趣。“骝”者，骐骥骅骝，良驹、千里马也。家骝父亲的哥哥姐姐们，都读了点书，当教师的当教师，当医生的当医生，只有他因家道艰难没读成高中，上了初中就出去学徒。所以，当家骝刚开始对玉器感兴趣的时候，他父亲虽只说了一句， “这孩子骨头轻了”，却仿佛能把当时家骝父亲的肖像、神情、动作、心理等全部一下子描绘了出来，是失落、失望、失重等多种情绪的杂烩。从家骝的名字，到他父亲不经意的两句话，家骝父亲与哥哥姐姐的对比反差，家骝父亲对自己当年读书和工作有多遗憾，便就在给孩子起名时就有多期望。真是“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甚妙！
苏 迅，上世纪70年代生于江南小镇，壮年进城谋生，先后在国有企业、政府机关和事业单位工作。从1996年开始文学创作，于多家刊物发表小说、散文200余万字，作品被《小说月报》等刊物转载。曾任多职，中年隐退。现居江苏无锡。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无锡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作者简介
施小军， 诗人，评论家，专栏作家，文字散见于《扬子江诗刊》《星星》《中国教育报》等各类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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