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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社会小说《大同的风》
——欧阳如一
天镇县李县长准备了五十万咨询费去大同云岗宾馆见张振庭，他要正式委托他做县域经济发展总体规划，临行前县委张书记曾和他有过一次对话。
“李县长，看来咱们的县域经济发展规划非做不可，省里有要求，我们做事情也不能总‘摸着石头过河’——我是说，那是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咱们俩作为本县的主要领导，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失去目标、方向、战略和策略。”
“是，张书记，上次张教授走后我和他一直保持着联系，也对他的政治和文化背景做过了解，他曾是建设部的技术干部，给国内许多城市都做过规划，不但理论水平高，实战经验足，综合技术能力强，还特别善于解决实际问题，又是金市长推荐的人。只是他禀承‘免费咨询可以，正式做收费就不能低’的原则，只怕咱们给得钱太少请不动他。”
“我打听过邻近的几个县，他们请得都是北京的大院，价钱都得百八万，我的乖乖，这咱们哪里受得了？他就是再高的人，做得东西再好，也不能高于五十万。咱们省一点是一点，门前的路要加宽还没钱修呢。”
“是，张书记，我会向他动之以情——帮助一下我们这个贫困县；晓之以理——人家是大院，你毕竟是家小公司；再让他看得远一点——以后会请他当咱们县的城市建设和经济发展顾问，我想他会同意，不行我就去找金市长。”
“那你就争取再少点。”
李县长就带着张书记的重托和全县经济的厚望来找了张振庭。
张振庭正为此次大同之行的两件事后悔——他一通冷水扑灭了李向群山西第一高楼的梦，也让自己少挣了一大笔设计费，他这不是傻吗？可他知道住建部有文件，超高层建筑省里都没权批，特别是在地震烈度七级以上的地区，大同的地震烈就是七级，即使李向群有钱都不能批，如果他明知道还接下那个活，让人家买一堆废纸就不地道了。可他接着又干了一件蠢事，王局长主动提出和他签订“蓝领小镇概念性规划”合同，钱也讲好了，六十六万，前提是他必须先做一版，向金市长汇报后没问题再付第一笔款，说这是他们的规矩。其实他当时只须说一句：“王局长，这事情算咱们俩做。”暗示这里有对方的好处，她就不会不给他预付款。或直接给金市长打电话，金市长也不会像对待一个新客户，硬要检验他的水平如何。可他不愿意求他们，就只能先做着，就得先垫资，万一那边不结账，他自己没挣到钱反而赔了。
张振庭正为这两件事自责，想不到天镇县李县长亲自上门，手里拿着盖了章的合同，张振庭瞄了一眼，钱的位置空着，这是要和他商量，他想：“这回钱必须先给，少二十万不行，别看你们是贫困县。”却不好直奔主题，两人就扯起了闲天。
“张教授，您看未来中国经济的形势怎么样？”书生气的李县长问，心里却想着怎么才能让对方接受五十万的咨询费。
这是张振庭和薛小曼刚结婚时经常讨论的话题，薛小曼主张西方资本主义的市场经济，张振虽然不赞成中国以前的计划经济，却认为两者各有优缺，这两口子经常争个面红耳赤，张振庭却在妻子那里掌握了大量的经济学术语，以至于形成自己的规划特色。他用李向群送来的法国白兰地和水果招待着客人，说：“县长您在中央党校和省市各种学习班及专题会议上肯定学过，您对这事儿怎么看？”
李县长是个好读书的人，马列著作、毛泽东选集、邓小平理论、党的各届全会文件和“内参”，却越学越糊涂，因为这些理论体系虽说一脉相承变化却很大，说：“现在什么说法都有，有的说经济总量第二的中国很快就会超过经济总量第一的美国；有的说美国联合欧洲列强制裁中国，中国经济会引发大衰退；有的说中国的改革开放进入了深水区，政治体制不改革经济改革就无法再进行；有的说这恰恰是中国社会制度的优越性，可以集中力量办大事……您学贯中西，又懂规划又懂经济，您对这件事怎么看？”
张振庭和薛小曼经过长期论战实现了休战——除了必须的生活会话他们之间的沟通越来越少，也是讨论政治经济问题对于一个家庭实在没意义。可在薛小曼离家之后张振庭突然对他们过去讨论的话题有了新的理解，他说：“李县长，我先说说社会主义的优越性。世界上社会主义国家最多的时候有二十三个，以苏联为首，那时候二战才结束，欧洲资本主义国家还一盘散沙，并且他们也认为自己是腐朽的、没落的。经过将近七十年的竞争，世界上的社会主义国家只剩下五个还不一定正宗，比如越南和老挝。我国叫‘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也就是非经典的社会主义，中国国情条件下的社会主义，您说社会主义比起资本主义还有什么优越性？”
李县长抿着法国白兰地的嘴停了下来，这洋酒死贵真不如普通白酒，说：“张教授，您认为做经济规划就一定要做政治体制分析吗？这部分能不能省了？”他的潜台词是：“持您这种观点肯定通不过，不如省下十万块我们自己做。”
张振庭笑了，说：“所以邓小平说：‘发展才是硬道理’。我再说说‘集中力量办大事’。集中谁的力量？民间的力量、企业的力量、社会各界的力量；做什么大事？公私合营？大炼钢铁？人民公社？在这种思想指导下往往会牺牲地方保中央、牺牲局部保整体、牺牲个人保集体、牺牲经济保政治。二战结束的前几个五年计划，苏联取得了碾压欧美国家的经济成就，可后劲越来越不足，就因为违背了市场规律，损伤了经济基础。如果让我做贵县的经济发展规划，就不主张集中力量办大事——县政府的债务不就是这么形成的吗？而主张各个击破做小事——积小胜为大胜，夯实城市建设和经济发展的基础。”
李县长听到这里基本认定张振庭做不好这个规划了，因为张书记乃至市省国家的各级领导都在考虑“集中力量办大事”，可张书记交办的任务还得完成，还有金市长的面子，说：“张教授，经济发展思路这部分能不能省了？您就说我们天镇要做的事情。”他的潜台词是：“这部分我来写，就放在您有报告里，又省下十万块。”
张振庭说：“您的意思是出门之前可以不看天气？那好，我们就说说如何发挥天镇的资源优势，克服天镇的瓶颈问题，重点打造黄土农业、零电工业、玉石市场、燕长城旅游等特色产业。”
李县长很有耐性，和张振庭一条一款探讨到后半夜，最后说：“教授，您看我们给您二十万的咨询费怎么样？”他的心里直打鼓，因为给的实在太少了。
张振庭却很满意，说：“李县长，谢谢您了。”他不知道刚才他那一番话让自己损失了三十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