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瓜庵夜话
——我与一个铁道老兵的遥远记忆
原创 | 吕恭

之所以用了“遥远记忆”,这已经是整整半个世纪前的事了。时间是1971年7月一个闷热的夜晚,地点是陕西关中腹地的武功县贞元公社桃川大队南堡村一队的麦场上,呼啦啦坐着几十个村民,队里开春种的25亩西瓜就要成熟开园了,按照惯例生产队要派一名瓜地会计,管好瓜地账务。瓜客和队里最终按三七比例分成,瓜客拿三成,队里拿七成,全队秋后“分红”(分钱)可就指着这块瓜地啦。因此,这个瓜地会计还是个挺重要的角色呢。这不,已经快半夜了,硬是没能选出这个人来。原因还是因为南堡村一队虽然只有三十余户是个较小的生产队,但多年来一直存在着李、宋两姓家族势力,提名谁家的人当瓜地会计,双方都不甘心,于是就死扛着不说话。由于有一半的人不表态,队长就不敢贸然决定。最后看看真是半夜了还选不出,明天还要正常出工,队长急了一跺脚吼道:“我看谁也别想了,咱就选个知青”。于是这个提议得到了与会者的一致认可。于是,这个大家公认的好事就落到一个“客家人”的知青头上。这个幸运的人就是我,当时还差5个月满18岁,却是个已经下乡快三年的“老知青”了。后来事实证明我的确是个幸运儿,因为就在一个月后我一不留神被莫名其妙地突然提前招工进城,也和当这个瓜地会计有些干系。
第二天,我就打了个铺盖卷来到了村西约一里地的瓜地,那里已经搭好了一个挺不错的两层庵棚,瓜地会计和瓜客都是岔开回村里吃派饭而要共同住在瓜地,瓜客老田自打瓜半大时就已经住在里面了。我们当地人都不会种瓜,队里要种瓜都是找山东瓜客,那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山东西部来陕西关中以擅长种瓜为谋生手段的人们。老田是山东菏泽人,四十出头年纪,典型的身高力大的山东汉子,说话嗓门大,瓜也务得好,谁看到那一大片长满圆溜溜的西瓜地都会赞叹不已。

到了瓜地我才知道,其实这瓜地会计的“优越性”也就那么回事儿,一开始放开肚子咥上几天,(咥die、四声,陕西话猛吃的意思。)也就噎住吃不动了,以致我从那以后,吃西瓜也就是几块就足够了。倒是跟着老田学了一手如何挑瓜的本事,他教我把瓜放在两手掌中间,上下轻轻挤压,耳朵用力贴近去听,当听到很轻微一声像撕裂的声音时,这个瓜不但熟了,还一定是沙瓤。从这以后,我无论在哪,大家都知道我有一手挑瓜的本事,一直受益至今。村里人争着干这个差事我看并不是自己能吃多少,说穿了就是为了让本家族的、相好对劲儿的人们多吃上一口,占点便宜罢了。不过那时的农村,单就这一点也就够诱惑人的啦。
我的瓜地会计生活开始了,每天早上,我会帮着老田把已经成熟了的西瓜摘下来堆到瓜庵旁,队里来两辆架子车拉出去卖。剩下的因为瓜地就在从大队到公社必经的路边,人来人往的,我们就在地头卖了。瓜地会计除了帮着老田看瓜,卖瓜,就是记个流水账,收一下外出卖瓜回来的钱,每天晚上做一个小结,过几天收的钱多了,再跑趟公社信用社把钱临时存起来就是全部的业务了,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小菜一碟。就是老田不知为啥经常打问每天收了多少钱?看样子把钱盯得挺紧。不过我那时是一个年少知青娃,腿脚勤快脑瓜灵活,干得顺风顺水,因此无论生产队和老田都对我这个瓜地会计非常满意。
到了晚上,是我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我和老田睡在瓜庵里,一边看着瓜,一边聊天。我俩聊主要是老田讲,我听。慢慢地听得多了,我才知道老田身上真有故事。原来老田抗美援朝一开始就参加了志愿军,属于铁道兵团,在朝鲜就冒着危险整天抢修被美国飞机炸毁的铁路,保证一条打不烂炸不断的钢铁运输线,为志愿军打胜仗保证前线急需物资能按时运到,的确很了不起,是国家的有功之臣,被称之为“最可爱的人”。1953年回国后他的部队随着就编制为正式的铁道兵部队,他又干了6—7年赶上第一次裁军,就退伍回乡当农民了。虽然在部队时整天修铁路干活挺累的,但铁道兵志在四方,四海为家,有两年塞北,有两年江南的,他随着部队修建铁路走南闯北地去过不少地方,还真有些见多识广,简直就是个“故事库”。老田经常会给我讲他当兵时的那些铁道兵的经历和志在四方甚至在朝鲜的一些见闻,常常是他讲得眉飞色舞,我听得如醉如痴。不过在这以前我根本就不了解铁道兵,我甚至私下也想过,老田这是当的什么兵啊?听他讲不是打山洞就是架桥梁,再不就是搅拌水泥,推斗车倒渣,扛钢轨、枕木,整天都灰头土脸地干重活,住的营房也很简易,有时还要住帐篷……我当时不知天高地厚竟还天真地对他说:“老田,你当的那铁道兵不行,我要当兵就要当野战军,有正规的营房和训练场,学射击、投弹、刺杀、格斗,甚至抱着机关枪“哒哒哒哒”搂着扳机那多有意思,那样才像个兵嘛?”可老田一听这话,本来躺着的他一轱辘就坐起来了,面色异常凝重地指着我说:“你娃娃不懂就别胡说,铁道兵是吃苦多,危险性也大,可对咱国家的贡献大,贡献大就光荣大呗。抗美援朝的光荣经历咱就不说了,回国后有好几条铁路都是我参与修建的,我现在一坐火车就骄傲得很,你说说重要不重要?光荣不光荣?
万万没想到我和老田那可真叫有缘分啊!三年后我真的当兵了,还正巧就是老田当过的铁道兵,地点还在遥远的新疆。不过去了以后在新兵连就了解了老田给我说的都很正确。铁道兵尤其是在和平年代,不但是最苦的兵,也是伤亡最多的兵,但却是个很重要很光荣的兵种,对国家的贡献非常大,很能锻炼人,我不但一点也不后悔,还感到非常骄傲和自豪。倒是为自己当年老田刚开始给我讲铁道兵时的那些浅薄认识,而感到有些羞愧。
我至今回想起来还是很留恋那段奇妙的时光,试想想,在那个单纯而又有些特殊的年代,每到寂静的夜晚,当村里人大都已经进入梦乡,田野里昆虫此起彼伏到处鸣唱的时候,在一片庄稼地包裹着的瓜地庵棚里,命运把一壮一少两个外乡人连在了一起,他当时是凭着手艺吃饭山东瓜客漂泊在外的退役军人,我是少小离家小小年纪就当了农民(知青),我们同属外乡人,自然就有些共同语言。我常常就是听着老田讲的那些我过去从未听过的“铁兵军旅”故事和志在四方的见闻,而慢慢进入梦乡的……瓜庵夜话,越聊越近,哪天晚上不说到夜半都不会睡觉,不知不觉我们就成了“忘年之交”。

到瓜地快摇园(结束)的时候,有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老田突然问我总共卖了多少钱?我告诉他已经2300元了,根据当初协议,老田最少可以分得700多元。我说老田你这下可真成了“大财主”呀。(700多元在50年前可不是个小数目啊!)老田听了也非常高兴,他说这也是他这么多年挣到最多的一笔钱,他说今年雨水好,他出了大力气,还夸我帐也管得好!接着他话题一转,问我说你知道我为啥把钱盯得这么紧?我说这我咋知道啊?他的脸上顿时就出现了一种凝重的表情,小吕啊,我是真需要钱啊!我一同入伍比我早些退伍的一个老乡战友,在朝鲜时救过我的命,算是过命的战友,因腿部受过伤,干活不得力,日子过得恓惶,家里至今住的还是两间草房,一下雨还漏水。我拼着命地干,就是想多挣些钱,拿出一部分给战友家里盖新瓦房用啊。今年挣得不少,一定能完成这个多年的愿望了。我听了这些,才知道他为啥把钱盯得那么紧,也深深地为他对待战友的深厚情谊而更加敬佩他的人品。
正当我俩都沉浸在瓜地有了好收获的喜悦时,第二天上午,队长派人来叫我去大队部有事。我到了那里一进屋,就看到大队支部书记笑眯眯地看着我神秘地说:“小吕呀,你有好事了,要招你进城当工人去啦。”我们大队有四个小队,支书和我都是一队的,平时对我就挺好的,见我总是笑眯眯的样子。
我一丁点思想准备都没有,事情当然好,但幸福来得太突然,我都有点不知所措了。“李书支,真的要招我当工人吗?”
“这不是招工表吗?你赶快填了,大队盖章后要送到公社去,明天就要体检了。”
看我疑惑的样子,支书说,“你这次是沾了瓜地会计的光,昨天计委和工交局来了两个招工的要到大队,路过咱一队瓜地,在那儿买瓜吃,你这娃不知怎么表现来着,给人家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那俩招工的到大队后,点着人就要那个一队卖瓜的瘦高个大眼睛小知青,除了你谁也不要,还说如果招不到你就要把指标调走。

“我的天啊,我昨天最少也给五六十人卖过瓜,谁是计委、工交局招工的我根本就不知道嘛,要知道是谁,我的娘亲啊?还能要他们的钱卖个啥劲呀?肯定挑最好的给他们一人送两个,咱好歹也在瓜地当一半的家呢,多大个事儿啊?支书您说是不是啊?”
“你不知道人家,可人家记住了你,不过你这娃平时表现就好,他们要,我也真心同意你去。以后在城里好好干,干好了,可别忘了咱村子,有机会就回来看看。”
就这样,正是我在瓜地会计这个岗位上和老田处得有滋有味的时候,我一不留神又当了工人。我是我们大队知青中头一个招工进城的,这个别人当年看来“天大”的好事,就这样被我一次偶然的卖瓜给轻易得到了……
如今,距1971年我和老田分别已经整整50年了,按年龄算他今年也90 多了,是否还在世真是不好说呢。写到这里,我的脑海里顿时就映现出50年前老田那高大的身躯、洪亮的嗓门、豪爽的性格、一手地道的务瓜本事,乐于帮助战友困难的真汉子。这个值得让我敬仰回乡务农的热心肠老铁兵战友,在得知我突然要去城里当工人,就要和他分别时,平时看起来挺粗犷的山东大汉,眼睛里竟溢动着泪水,拉着我的手深情地说:“小吕,我咋总觉得咱爷俩还没处够呢!你是我几次来陕西务瓜遇到最好的会计,你脑瓜灵活手脚勤快,账目记得清清楚楚,虽然俺舍不得你走,但这是关乎你前程的大事,好在瓜地这两天也就摇园了,我和你相处了一月多,认定你是个好娃娃,你应该离开这里,好好干吧,你以后没准还能干大事呢。我对你就一个要求:你今后无论到哪儿,都别忘了俺老田呀……”
我说老田啊,这才刚体检完,还有政审一关就算过了,还要办一些手续呢,我这走最快也得一个星期呢,你放心!把你的瓜地账不算清楚,让你拿不到钱我绝不会走。和你相处这一月多时间,是我最快乐的时光,从你身上我知道了很多以前根本不知道的事情,也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你是个真正的男子汉,我打心眼里敬重你哩!
写到这里,我才知道尽管50年了,我与老田这两代铁道兵战友在那片瓜地庵棚里结下的友谊,原来还深深地珍藏在我心里最深邃的地方,那是永远也不可能忘记的……
(改定于于2021年国庆期间)
槛外人 2023-5-·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