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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社会小说《大同的风》
——欧阳如一
大同市副市长、大同经济开发区主任金彪请张振庭参与了在北京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的“大同经济开发区”规划方案讨论会，事先，金市长曾给张振庭打过电话：“张教授，我们‘经开区’要做总体规划，现在有三家单位，您看用哪家好？”就发来了三个名字。
大同经济开发区有将近两百四十平方公里，管委会要做的是“控制性总体规划”，按单价2500元/公顷计，取费不会低于6000万，按行规提成10%就是600万，这可是个不小的数目，张振庭想：“金市长为何跟我说这件事儿？”说：“金市长，国内一流的城市规划设计单位属‘中规院’，收费可能会很高，大概在七千万以上。”
“我们想做一个国际一流的总体规划，境外的设计院您可有熟悉的？”金市长问。
看来大同是舍得花这笔钱的，张振庭在建设部期间认识了不少国外的设计机构，正宗的和挂羊头卖狗肉的都有，他们入乡随俗，中介费给得比国内高，因为他们的取费高，有的地方就认这洋玩艺儿。他说：“我认识英国伦敦东区的总设计师詹姆斯，欧美的建筑设计公司在北京的也很多，中国的建筑设计市场并没完全放开，按规定这种规划他们得和国内的企业联合做，取费不会低于‘中规院’。但他们会组织国际考察，到国外看看也应该。”他这是在“点”金市长，“组织国际考察”就是由设计单位安排委托方来一次超豪华的国际旅游，再把中介费打入主要领导在境外的账户，没一点痕迹，很安全，张振庭得对金市长负责，不能再出龙开旺那种事儿。
“那还有什么企业？改制或民营的怎么样？”
金市长当然明白，改制或民营企业在这方面最好运作，设计中介费不像建设工程回扣，是正常的营销费用，你不要说不定落到谁的兜了，却记在你的账上；建设工程回扣却不然，甲方是在总造价中百分之三十五十地拿，企业一算账就赔，只能做成豆腐渣工程，会出事故或人命。张振庭说：“改制或民营有甲级规划资质的设计单位我都有，您看这件事要不要公开招标？政府有这方面的规定，竞争也对咱们有利。”
“当然，我会让王局长找您。”
张振庭见过王局长，是个很会按领导意图办事的技术干部，看来金市长这是为了避嫌，真会干，张振庭说：“好。”
张振庭和金市长通完电话就想起了他母亲“同流合污的事情你可不能干”的话，他做设计三十年都禀承“不行贿”的原则，以前在设计单位他只管技术，不管商务，给没给甲方中间费他不过问，干活就行了，反而赢得了甲方的好评；后来他到王长安的公司也坚持“不惯着甲方”的原则，设计费必须先付，并且差旅费都得对方出，他就这么倔，可对方往往迁就他，因为他做得又好又快又便宜；偶尔遇到要回扣的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得在正常取费以外加钱，这他和王董事长都不乐意，王董事长会说：“这他是妈什么世道？在外国就没这事儿。”他这是舍不得钱；张振庭也会说：“欧美一些强势技术就不吃中国这一套，爱买不买。”他这是担心把行业之风给搞坏了。可金市长的事情不同，张振庭愿意为他出把力并且承担风险，还不要好处，不知道为什么。
大同经开区规划局王局长和她先生在北京的一家高级饭店请张振庭吃的饭，小包厢里只有他们三个人，王局长先对这位资深的前辈设计师一通夸奖，学历高学问深、职称高经验足、专业强并且很有服务精神，最主要的是给大同做过许多贡献，深得金市长认可；又询问了经开区须做的设计：控制性总体规划、核心区建设规划、生态环境综合治理规划和经济技术发展规划……加一起竟然有一个多亿的设计费！最后说到了具体的设计单位，王局长说：“张教授，按照有关规定、您的建议和金市长的要求，我想邀请‘中规院’、‘北京院’和‘山西院’三家单位参与规划方案竞标，‘山西院’我熟，那两家院您能不能帮我们沟通一下？得让他们看得上我们这小地方的小项目，还得尽可能给予优惠——金市长只想出一半的钱，还得让他们先做着。”
张振庭明白王局长为什么请他吃饭了，这是金市长的意思，想找一家没“说道”的、有水平的、便宜的“大院”，就能既拿到好处，又不至于犯事儿，还给单位省了钱。可“中规院”和“北京院”的门槛很高，给钱都得求着他们，这事情可不好办。他问：“那你们还有没有别的要求？”他的意思是：“那你们还要不要好处费？”
王局长很客气也很含蓄，说：“我先生是搞城市供水的，将来你们可以合作。”
大同缺水，经开区的引水和排污工程可是个不小的项目，而且大多是“隐蔽工程”——土方挖了再填上，说多少是多少，这可能就是王局长、背后有没有金市长就不知道，这可是一条很好的“利益疏送渠道”，真是高。张振庭说：“那就再做一个‘水资源综合治理与科学运用规划’。”
这顿饭吃得很清淡，临了王局长给了张振庭一份随手礼，是一块“大同玉”，它其实是一种玛瑙，产自天镇县赵家沟乡，张振庭不知道天镇还有这宝贝，给他们做经济发展规划可得写进去。它是一件项坠，半透明，色泽金黄，感觉很是富贵，佩在薛小曼漂亮的脖子上正好，可它雕成了佛像，薛小曼信基督，不拜偶像。
王局长说：“这是李县长让我带给您的，说要跟您签个城市经济发展的合同。”
张振庭和金市长、王局长及大同的一位民营企业家参加了北京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大同经济开发规划方案讨论会，张振庭事先打了几个电话，就找到了自己师弟的师弟的师弟，这个项目的主管设计室主任李博士，他恰好是山西人，还在大同生活过，他就和他打起了校友牌和家乡牌，成功地把本规划纳入了“科技扶贫项目”，设计费减半并且有10%的项目考察费。规划做得中规中矩堪称教科书，可张振庭并不满意，因为它没做出大同特色，更别说给贫穷落后的大同找到经济发展的原动力，但这是“北京院”，在全国各地政府分管城乡建设的部门都分布了他们“师弟的师弟的师弟”，做的东西再不好都能通过，就成了他们的一大优势，还有，给他们设计费最好避嫌，因为没有回扣。
从北京院出来金市长在路边的一家小餐馆请张振庭吃的饭，对在座的王局长和民营企业家李总说：“张教授又给咱们大同办了一件大事。”
李总立刻说：“金市长常常提到您。我要在文瀛湖边建一座350米高的大楼，比太原国海广场还高40米，您可愿意做这个项目的设计？”
张振兴奇怪他和李总素昧平生怎么会把一个超高层的建筑设计交给他？因为他要以几乎“零地价”在金市长手里拿到大同最好的土地，就把他当成了金市长的白手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