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引用的是苗族的一个古歌——我曾下乡在一个苗寨里面,(听到了)苗族古歌蝴蝶妈妈。蝴蝶妈妈蕴含的那种和谐,蝴蝶妈妈讲什么故事呢?它讲人类的起源,这种起源在其他文化中是不可能产生的。比如汉族是个等级社会,是个大群体,有很多人为的东西。汉族人讲人类起源,会用女娲的那个故事:女娲补天以后没什么事干,就捡剩下的一些泥块按照自己的身体(体征)捏为人;后来觉得人很可爱,想多造一点,于是她用绳子沾着泥甩出来,但是甩出来的是下等人,捏出来的是上等人。那就说明在汉族人心目中,人一开始就分为三六九等,这就是儒家文化的(东西)。西方人则是由上帝造的。而蝴蝶妈妈的故事我觉得特别的淳朴,它说,天地之间本来有植物,但是没有动物,有一棵五彩斑斓的大枫树。大枫树倒下了,因为枫树的叶子是五彩斑斓的,所以联想到了蝴蝶,这棵树(倒下后)就飞出一只蝴蝶妈妈,蝴蝶妈妈是所有动物的祖先。蝴蝶妈妈很孤独,于是到水边上去照镜子,小溪流爱上了她,小溪本来是滚滚流着的,于是就变成了一面镜子。每当蝴蝶起舞,小溪就给她拨动琴弦,所以他们相爱了。我觉得完全可以做成一个动画片,像迪斯尼那样的动画片。这个时候小溪流变成一只透明的蝴蝶,两只蝴蝶在天上翩翩起舞,最后拥抱在一起,一接吻就变成小水珠掉下来了,这一定是很唯美的。后来他们生了十二个蛋,这十二表示极多,人类不过是十二个蛋中间的一个,其中还有老虎,还有熊,还有蛇,还有种种的动物。他们都是一样的,都是一个妈生下来的。后来孩子慢慢长大了,长大了以后都有了自己的个性,于是他们相互之间欺负、欺骗,他们有了自己的欲望和利益。
我在讲这故事的时候,我想到的是:人类就是一个物种,我们有相同的母亲,但我们在不同的国家,是不同的民族,于是我们相互之间看不起,我们有时候开始以邻为壑,我们有时候还相互仇视。妈妈很着急,大家都是她的孩子,都是我的孩子,力劝但是没有用,因为利益和贪婪是很可怕的东西。有一天放牛——农村放牛,有时候要在山上半个月不回来——人类的祖先叫姜央,他肚子饿了,就把牛杀了吃掉,吃了以后把牛尾巴插在干田里边。他就骗雷公(雷公是他弟弟),他说:“牛发脾气钻到泥巴里边去了,我怎么拔也拔不出来,你力气大,去把它拔出来。”雷公第二天去拔的时候,发现这头牛整个被姜央吃掉了,于是他很生气。雷公是一个正直的人,脾气不太好,因此雷霆大怒,狂风暴雨。妈妈见大势不好,灾难就在眼前了。于是她请一只小鸟衔来一颗种子叮嘱姜央种下,当天晚晚上种子变成了一个大葫芦,就像房子那么大。西方人也一样,洪水里的诺亚方舟。人类就靠诺亚方舟脱困。下面的故事是我们完善的:当(葫芦)在洪水中漂流的时候,人看到了老虎等动物,过去他们相互之间发生了很多冲突与矛盾;看见了毒蛇,看见了猴子,看见了狗熊……但是人类毕竟是人类,他伸出了双手,把危难中的兄弟姊妹们一个个拉上了大葫芦,这个葫芦也随之越来越大,在洪水中漂流着。忽然,前边出现一道万丈深渊,一旦掉下去,所有的生灵都将万劫不复,所有生命都不会存在。雷公非常后悔,但是这个时候凭着他的力量,已经没办法拉动这个葫芦。就在葫芦将要往下掉的时候,蝴蝶妈妈拼着她的老命,用她最后的生命,破碎的翅膀,衰败的身躯,在风雨雷电之中扛起了葫芦。结果妈妈死了,所有的兄弟姊妹和雷公都发誓,要限制自己的欲望和冲动,永远和睦相处。要制作动画片的话,我觉得这个时候,就应该有一个贝多芬的第九交响乐那样大合唱,人类团结如兄弟。我觉得这样的故事,讲了一个中国人的情怀,只有中国文化有此情怀,叫万物一体,天下一家。
为什么只有中国人讲这个东西?几个大的文化体,西方人、印度人等似乎都没有这种思想。中国人从宋代开始提倡这个思想。宋明理学最早是从张载开始的,张先生讲了一番话,简单的说大概是这个意思:最古老的世界只有气,这个气可以演化为天地,老天是我们共同的父亲,大地是我们的母亲。既然如此,只要我看到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我的亲亲骨肉同胞,这太伟大了!所有人都是我的同胞。另外所有的万物也是天地所生,一块石头、一段小草,一条小溪流,都是我们的朋友。“民胞物与”,万物一体,天下一家。这个哲学到王阳明时也没有断,他叫“万物一体之仁”。但是他们只有哲学,没有故事,而苗族传说刚好有这样的故事——一个很感人的故事,生动的故事,在诠释中国人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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