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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指连心 （组诗）
刘国安
母子语法
跨进家门的刹那
听到母亲的回应声
像路由器迅速找到WIFI信号
又是草木葳蕤的季节
我将采摘的香蒿
使劲地揉出青涩之味
加些许腊肉翻炒
将米磨成的粉子掺在一起
调和的是温水
母亲在灶堂里添柴
我把蒿子粑粑贴在锅边
“人要忠心，火要空心”
母亲总是语重心长
“吃多少做多少，少吃剩饭剩菜”
“上下楼要开灯，不在乎那点电费”
我轻言细语地说道
母亲边答应边点头
虽然她老喜欢用些过去时
我经常用些祈使句
相聚总是短暂
背上一箩筐叮咛
我留下满厢房的嘱咐
每次面对母亲远送的目光
我总害怕回头
世间有许多美好的修辞
这是我们母子之间最好的语法
手摇压水器
古“云梦泽”的一片氤氲
秦始皇的“赶山鞭”
谐音里面有一个“走”字
于是“赶”来了家乡——沼山
传说，山底下有一条暗河
连着东海，奔流不息
因而泉水井水总是“冬暖夏凉”
如今，乡村的自来水已经普及
母亲还是习惯用这样的井水
用它浇菜洗衣淘米
自制的橡皮圈和气囊
压强和杠杆原理的互动
压水之前，母亲交代
要用一瓢引水
这是做人的道理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手摇臂的伸展，亦步亦趋
如同老母亲佝偻的背影
水流哗哗,一枚月亮
养在水桶之中
伴随着吱吱呀呀
每一次从地层深处的开掘
都是祖祖辈辈的喘息
与悲鸣
母亲的双手，是一场宏大的叙事
露珠还没有睁开眼眸
黎明前的点点星光在田间闪烁
汗水将镰刀磨得锃亮
不到三个小时工夫
两亩低头的早稻，被
您收割成一轮朝阳
北风笼罩大地
门前的截流沟冰冻三尺
皲裂的双手
搓揉着岁月的皱纹
您手握的棒槌在捣衣石上
激起层层冰花
沼山之巅的金秋时节，像极了
邻家姑娘出阁时的欢庆
呼之欲出，剪出一个“囍”字
连湾里的先生都不敢相信
斗字不识的您
竟然丝毫没有倒笔
如今，已是耄耋之年
听着楚剧的曲儿
和着唱腔的节拍
您不大灵便的手脚
还可以跟着比划比划
当下，岁月静好
一针一线缝制绣花鞋垫
和手工蒲团
像墙角的蜘蛛一样
平平淡淡
您心平气和地编织余生
一缕晚霞，将佝偻的背影
映射在小小的菜地周围
土地和故乡与您作伴
那些黄瓜架豆茄子辣椒
是您的隐隐时光
和儿孙满堂
屋梁上的那截时光
从小就喜欢花花朵朵
耄耋之年，母亲尚能穿针引线
绣个鞋垫，编个蒲团
都是她手中的绝活
母亲喜欢花衣
如同那只紫燕归来
大集体年代，物质奇缺
布票粮票总嫌不够
为姊妹五人添置新衣
是母亲年末岁尾的操劳
一些寿布叫染工染上颜色
也能成为过年的新衣
母亲像紫燕一样衔泥筑巢
一生在土地上劳碌奔波
风雨中从没停下脚步
待到儿女们一个个张开羽翼
母亲，像紫燕一般
在屋梁上，留下
一截时光
锁定戏曲频道
如今的京剧国粹
哪怕是于魁智李胜素出场
对于年轻人而言
永不及密室逃脱和剧本杀的刺激
大暑时节热浪翻滚
经过几番的劝说
乡下耄耋之年的老母亲
终于答应来城里住一些日子
一番安顿之后
先是孩子她妈为老人洗头洗澡
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
接着就是奉上西瓜绿豆汤
我把电视锁定在央视戏曲频道
这是母亲一生最大的爱好
一边看着电视节目
一边剥着苕藤梗子
母亲与我们解说着剧情
眼角和眉梢露出的都是笑意
一改往常早睡的习惯
母亲与我们拉起了日常
乡村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
都是母亲岁月年轮的过往
半夜里我突然听到母亲
在客房里说起了梦话
仿佛在哼唱京剧的
某一段唱腔
抱鸡母
又凑了过来。个头跟母亲差不多高大
母亲用她磨损残缺、锋利不再的喙
狠狠地啄了他一下。小满刚过
大地上麦浪翻滚、虫鸣声声
到了单独闯荡江湖的日子
不应再待在母亲目光注视之下
回想某个晴日带着一群鸡仔外出觅食
正是万物葳蕤、辽阔葱茏的时节
蚯蚓小虫。米粒抑或砂石
耐心啄碎轮流送到每个子女嘴中
一只大公鸡过来抢食
使出全身力气与他干了一仗
一场暴雨突如其来
雨点在泥土里溅起小坑小洼
翅膀下的羽毛大半掉落
颤巍巍的直立托举电闪雷鸣
夹着心跳的体温，搭成一个避风港
恰逢端午节。兄弟姊妹相约回到老屋
母亲一大早开始忙活起来
一缕炊烟在屋顶升腾
佝偻的背影与灶膛火光形成映射
此时的母亲，像极了那只
饱经风霜的抱鸡母
炒剩饭
小时候早起上学
有很远的一段山路要赶
母亲总会提前起床
为我炒一碗剩饭
淋上几滴珍贵的麻油
现如今母亲是耄耋之年
每个周末回乡
我都会陪着母亲唠嗑
“白毛婆婆九十岁，天天到王铺捡破烂”
“湾里今年又添了几个媳妇儿”
像一版老式的磁带
母亲的话题穿越岁月的尘埃
经常倒带或者重复
只要回去还有一声“娘亲”可喊
我觉得母亲的老调重弹
比往日炒的剩饭还要可口
还要喷香
烤红薯
一只红薯，躺在城市街口的
烤炉上大汗淋漓。他
匆匆进城，忘了带户口本，
也来不及与母亲打招呼。
一袋烟功夫，乡愁被烤糊。
瘦弱的身躯转眼间成为
一张红唇的甜点心。
芒种后的雨滴，是母亲
思念的泪花。高高的山冈上，
母亲又在栽红薯。一根根
藤蔓在阳光下延伸，母亲的
希冀也在风雨里生长。
母爱总是能装满一箩筐，
“又不知，到时有几只
红薯要进城受炼狱”？
城里的红薯叫人带了话，日子
总还得要继续，只希望村里
几个叫“苕货”的同伴
比他过得好
创口贴
小时候的冬夜，我经常尿床
有一次，不经意间醒来
发觉母亲在昏黄的灯光下
吮吸着手指的指头
那是纳鞋底的花针留下的痛楚
联产承包到户那年
在后山的地埂上砍柴禾
突然从刺篷里飞出一窝黄蜂
蛰得母亲遍体鳞伤
有一年建村级小学
生产队组织去牛山挑石头
一块石头将母亲的脚趾砸伤
她不吭一声踟蹰前行
如今，年过八旬的老母亲
在老家的院内打理几分菜地
莴苣白菜是母亲的神采
茄子黄瓜是母亲的眷恋
长期匍匐在地球的胸口
母亲的背部折叠成了九十度
一生的辛勤劳作
母亲的身体，急需一枚
创口贴
过了谷雨，我们习惯于四舍五入
新荷初露，夏意渐浓
过了谷雨。春天攒足了盘缠
不久前还在大战一季度实现开门红
即将又迎来时间过半任务过半
刮了几阵风下了几场雨
一瞬之间一年过去了四分之一
年过八十有六的老母亲常常扳着指头
盘算自己与黄土还相隔几寸
我告诉她，再过两年八十有八
米寿就是九十的门槛
不说长命百岁
也是安享晚年的幸福老人
坐在福利院的长廊里
一群老者正在忆苦思甜谈笑风生
来到福利院九月有余
母亲像入托的幼稚园学生
从开始孤独寂寞
到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环境
我送去一些榨菜丝和兰花豆时
竟然没有看见我的到来
她正在兴致勃勃地跟老友们哼唱着
楚剧选段——四下河南
作者简介：
刘国安，湖北省作协会员，曾在《诗歌月刊》《中国诗歌》《天津文学》《芳草》《星火》《特区文学》和学习强国平台发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