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到家,母亲兴致勃勃向我描述她和一群姐妹“坐地铁”的见闻,前几日,她们老友群一个姐妹提议,总听人提起地铁,长了几十岁没有坐过地铁,不如趁儿孙们白天上班上学,也到市区坐一回地铁。老姊妹们坐公交车到市区,学习买卡、换乘,打算从新都汇坐到终点站再原路返回,结果返程时差点坐过站。母亲当成趣事眉飞色舞讲着,我突然涌起一阵自责,带点愧疚地说“想坐地铁为什么不跟我说?我家附近就是地铁站,又不是多难办到的事。”母亲不以为然:“你上班那么忙,我们有胳膊有腿,坐的是大家伙结伴出行的气氛和第一次坐地铁的新鲜。”
母亲的性格里有一点好,从不道德绑架,不把“没坐过地铁”当成母爱的牺牲和子女不孝的证明。从小我就跟同学戏称,我的妈妈是“泼妇”——活泼的妇女,她喜欢唱歌、喜欢跳舞、喜欢写作、喜欢刷存在感,却不喜欢传统意义中“贤妻良母”中应该熟练掌握的技能:织毛衣、纳鞋底,或是勤学苦练钻研厨艺。总之,她绝不是传统叙事中那种为了儿女牺牲自己、让渡自己的圣母式女性。但在这种氛围中长大的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中学时,语文老师给我们读过一篇文章,一位妈妈每次给孩子吃鱼肉自己吃鱼头,孩子问妈妈为什么不吃鱼肉,妈妈说自己不喜欢吃鱼肉,就喜欢吃鱼头。直到妈妈临终前,孩子才明白,妈妈其实也喜欢鱼肉,之所以吃鱼头,是因为爱。当年听完这个故事我就感到了一种巨大的压迫感,不明白这个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这种自我牺牲的背后不就是站在道德至高点让接受恩惠的另一方永远怀着愧疚吗?同样爱吃鱼肉的妈妈,就不能大大方方和孩子共享一条鱼吗?
成年之后,目睹身边许多令人难受的亲子关系后,我更加庆幸自己的妈妈始终是那个保留了自我的“泼妇”——试图“无私奉献”,潜意识里又总在自以为合适的场合,向孩子传递“父母不容易”的信息,这似乎是中国家庭的“通病”。诚然,人类的天性决定了为人父母就意味着永久性放弃一部分个人自由,但并不需要时时刻刻把自己困在“母亲”这个身份里,足够牺牲,足够悲情,才称得上合格。心理学家武志红说过,任何一个超过孩子承受范围的复杂挑战,都可能给他们造成不小的内心打击。做父母最要不得的心态:觉得自己劳苦功高,希望孩子知恩图报。殊不知,你在等着他们报恩,他们在等着你道歉,因为父母对孩子过度强调自己的牺牲,不是教育,而是投毒,从今往后孩子的每一点快乐都将伴随着巨大的愧疚。

曾经,我指责过母亲为何不能像别人家的母亲一样围着儿孙转,但当我自己也成为一名母亲,我才明白,母亲也首先是个人,是个普通人,即使做不到完美无缺无可指摘,但并不影响我们爱她们。当你过分强调一种身份,就是在漠视这个身份之下作为个体的权力和自由。
母亲节快要到了,听说我家这“泼妇”又想“逐梦演艺圈”了,我跟孩他爹商量,这个周末,带她去趟洛邑古城穿一次汉服、看一场电影。无论过不过节,我都希望———母亲节是轻松的,妈妈是快乐的。


作者简介:张笑筝,文字爱好者。感谢所有创作美好文字的人,让我的人生不再贫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