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母亲百岁冥寿
作者:李可知

(七言,新韵)
五月端阳忆屈原,家国情怀一脉连,
夜半觉来睡意尽,忽记母寿正百年,
生离死别二十载,神思恍惚梦境间,
音容笑貌时更换,不变慈闱昔日颜。
母亲生于一九二三年农历五月初三日,今年一百岁整,母亲享寿八十,于二零零三年辞世,已经离开我们二十年了,可虽然经过了二十年的时光冲刷,但留下的点滴片段仍然难以忘怀。
母亲的一生,是平凡而又传奇的一生,所谓平凡,是千千万万个的普通老百姓中的一个。所谓传奇,是经历过无数的转折而安然自得的人,总能在逆境中找到快乐和滿足,并且自我感觉良好。
母亲出生于湖南省常宁县洋泉镇西南乡,锅底塘邓家大院,其父邓德微因经营木材而富,由于善于经营,加上为人豪放,终于成为乡邑闻名之大户,但发妻不孕,继纳刘氏为小,生下我母,又先后生下四女两男,共五女两男,均系刘氏所生,虽庶出,我母仍是旧时的邓家大小姐。(因外公发妻无出)
母亲不尊守当时的“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陋习,就读并毕业于衡阳女子学校,成为当时有文化的时代女性,也是家里的侨侨者。一九三九年,奉父母之命,十六岁的母亲与当时在部队抗日的我父亲结婚,并随军衡阳,先后生两男,由于日本人施放毒气,两男先后夭折于痢疾和霍乱。日本进攻衡阳前夕,按部队要求,母亲被送回家乡洋泉,一九四五又生下我姐,一九四六年,由于日本人投降之后又发生国内战争,父亲随部队又投入到辽沈战役,参加了国民党的沈阳保卫战
一九四九年前夕,母亲把我姐托给家人照管,投身于教育行业,教书育人。后又加入土改工作队,参加了土改工作,白天教小孩,晚上教大人,识字班,扫盲班,开会,搞宣传,刷标语,忙得不亦乐乎,而当时的报酬是每月三箩谷。从我懂事时起,就知道母亲是在洋泉,洋洲等小学任教,总是来去匆匆。
一九五七年反右运动开始,首先是大鸣大放,“百家争鸣,百花其放”,运动中的母亲在工作上,能力上找不到毛病,但在政治上就不行了,出生于地主家庭,(因外公被划为地主成份)丈夫又是反革命,(父亲在四七年的辽沈战役中被迫投诚,但拒不接受部队解放团安排的任何工作,坚持解甲归田,属顽固派,五二年被部队遣送回家,划为现行反革命,管制劳动改造)所以母亲属于“当然”的右派份子,一九五九年,被通知到常宁县南门苍岭参加集体劳动改造,历时三年。
一九六二年,完成了劳动改造的母亲,沒能回到学校上课,而是回到了已经下放到农村的家里,洋泉村第五生产队,由于父亲不善农事,只能做生产队里的苦活,累活,如:挑大粪,打石灰,拖梯,割牛吃草等一般社员不去干的活。而且又只有和妇女一样多的工分,每天六分,(正常劳动力每天十分)(但也有一件是很多社员羡慕的,就是不用参加早请示,晚汇报),又加上我们姐弟五人,都未成年,不能挣得工分,(但劳动量还是有的,只是工分少得可怜)又属于田少人多的生产队,(平均四,五分田一人)每年能分得的口粮每人总在两百六七十斤谷左右,折米一百八十斤左右,其中还包括杂粮折谷,如:一斤黄豆折两斤谷,一斤红薯折三两米,平均每人每天能吃进口里的粮食不超过半斤,虽然我们还不能干重的体力活,但饭量并不小,肉食,油水更是少得可怜,所以总是一个饿字不离口,好象身体本身就是个饿字,每月生产队领回的口粮不超过二十天就吃完了,剩下的日子就靠借,月复一月,年复一年,越差越远,越欠越多,总是田里还是青禾,没到成熟的时候,可能分到的口粮已经吃完了,真正的寅吃卯粮,红薯还没成活,就肦着红薯能填饱肚子,事实上也只有红薯丰收了才能吃饱。记得在挖红薯的时候,生产队会计还开玩笑说:明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吃薯不加限制,今天多挖点。
在此期间,母亲的主要任务就是借米,做饭。东家 借一升,西家借一筒,(半升)上月借来,下月还去,有时借东家还西家,因当时大多数家庭都不夠吃,能有余粮借出来的人家并不多,(除了干部)只是各队和居民户所发口粮的时间不同,所以借时要约定什么时侯还,有时实在还不上,就只有借东家还西家,我总是记得我们家吃的都是借的,生产队分的口粮都是用来还的。有时实在借不到,就煮一锅青菜或者罗卜,或者野菜,有时连野菜也没有,就关门睡觉。睡一天两天的,有很多次。饿一歺两歺的就更多,每到这时母亲只好又向人去说好话,低声下气的求人,不知道受了多少白眼,跑了多少寃枉路,也不知道母亲当时是如何忍受过来的。但有时也有个别邻居主动送来米面油的,我还记得一两个。
母亲的借贷经历长达数年,从街头借到街尾,从亲戚到朋友,从市井到乡下,从隔壁到数十里,借了还,还了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光借米登记的小课本,密密麻麻的几本,但从没出过差错,也没有漏还过。
一九七八年,母亲被摘了右派帽子,恢复了工作,还补发了工资,但已是垂暮之年,青春不再,工作了一年左右就退休了。
母亲是一个非常乐观的人,即使是在最艰难困苦的时候,总能保持乐观的态度,哪怕是在借贷无门的时候,回家后还要吟诵诗词歌赋,甚至哼几句京剧,真正的苦中作乐。母亲更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对生活追求极至,切菜讲究刀法,烹调讲究色,香,味,几样小菜,在缺油少盐的情况下,也是非常可口,连野菜野草也要精心烹调。退休后,和父亲两人一起生活,由于烹调有方,孙儿孙女,总是喜欢抢着吃,自己经常连饭都吃不饱。
母亲还是一个多面手,砌砖垒灶,酿酒熬糖,诗词歌赋,裁剪缝纫,描龙绣凤,针线女红,剪纸扎花,佈置喜庆会场等。并积极参加“关心下一代”的活动。
退休后的母亲,仍然是节衣缩食,但买东西时总是把零数凑成整数给人家,并说人家生活都不容易,少于五毛算五毛,少于一块算一块。人家有困难,尽量相帮,或借钱借物,明知人家没得还,可只要身上有,钱三五百的借给,并不追讨,并说:人家有钱就会还你,人家没钱讨也没有,还让人家不好意思。也不记账,任其自然。
母亲还是一个心胸开阔的人,改革开放后,又由臭老九成为了人民教师,并领到了政府发放的“国家干部退休证”。:赢得多数人的羡慕和尊重,其中包括曾经的髙高在上,由横眉冷对变成了滿面春风,母亲也从没表现过厌恶或仇视,还总是和我们说:“
他,她们,没有什么文化,道理懂得不多,我们之间本身就没有仇怨,没有敌对,而是政治手段而已,我们担当了能团结大多数人的反面教材”,也算是为国家政权的稳固作出的贡献。
母亲逝世已经二十年了,自己也已经进入了老年,可是在母亲面前,总还以为是个孩子,虽然觉得经历了很多,但和母亲比起来,还差得很远,无论在哪个方面,心中总有一种说不尽的伤怀,也可能就是人家常说的:笔墨写不尽的情感衷肠。
癸卯年五月写于粤北仁化
李可知,1953年出生于湖南常宁,2014年于常宁洋泉学区退休,现居住广东仁化,为儿子带儿子,做孙子的孙子,但却乐此不疲。

(图文供稿:李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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