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呀,他六爸病中,我说啥也要来看一下……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如今病重,可惜没能力搭救啊!我只有这碗皮胎果,你一定要把它吃上,或许病也就好了……”这是“文革”结束一年半载,也就是大约1979年寒冬腊月的一天,枯居白岭子寒舍中病危的父亲唐生禄,几乎咳吐完胸腔里所有的血肉,走到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与我父年龄相当或者大几岁的庄户老农陈广吉老汉还没进门,说话声已传开来。只见他两手端着满满一碗皮胎果。我老娘与大哥、二哥赶紧接过碗,把老人请进屋。我当时不在家里,很多年后老娘说古忆旧,总提起这一段感人的故事。原来,广吉老人听说我父病危,这一回或许实在扛不过去了,他想去看看手里拿个啥呢?几乎同样家贫如洗,家里啥也没有,他想病人咳嗽这么厉害,要是有些皮胎果吃上或许管些用。这种产于甘肃临夏与新疆等阴寒地区的奇异山珍果,除了叫皮胎果,还有酸巴梨、皮袋果、啤特果等别名。奇异的是,这东西刚摘下又酸又涩难以下咽,性急的人吃不了。而有经验的果农,将它们收起放在果架上“发汗”,大约半月之后,果体由硬变软、颜色由黄转成酱黑,这时候就可以吃了,会经营的果农能将它们存储到次年三月,特别是在寒冬腊月,对年老体弱病人有养胃润肺、化痰止咳、食疗保健功效。可惜,老汉他家没有这种果子,问了附近几户人家也都没有。广吉老汉不死心,他在符川白岭子顺着崎岖山路,上阳山、下南山,甚至去兰水沟等地到处寻这治病的宝贝,最后总算在一户人家问到了皮胎果,人家存果也不多,老汉几乎声泪俱下、好说歹说,赊了一碗,这就给我父亲端着来了。此情此景,两个大人,说着说着,都禁不住落泪……
我父唐生禄生于1924年,1979病故。生前系抗美援朝志愿军英模、军队离休干部。父亲军旅出身,久经沙场、见过无数的生死,勇毅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他一生最看不得可怜人被欺负,刚回故里那几年,尽管因参战伤病,身体尚能挺住,曾行侠仗义帮衬过许多人。其中有个外号“壮杆腿”的庄户邻居,就是这个陈广吉。他是从旧社会过来的贫苦农民,应该是长我父几岁,住家白岭子上湾尕沟沟,附近有一眼山泉,供远近老百姓生活用水。农业社到了夏收赶麦趟,人人不甘落后。这个老汉双手揽拔四五垄,总是赶在前头,因身强力壮干活生猛,被远近的人们送了个“壮杆腿”的美誉。事情是这样的:上世纪50年代中期,我父唐生禄不明不白从部队回来,两年后全国大跃进运动,符川公社也由省上批准,从榆中县划归定西县管辖。符川公社金星大队实行统一集体上工,吃食堂大锅饭。有一次,“壮杆腿”陈广吉突发重病倒在家,好几天不见人,军人出身的父亲,不见陈广吉来食堂吃饭,便心生疑窦,上门探视,结果发现他人病倒躺在炕好几天没吃饭了,家中土炕也冰着。父亲不由分说,赶紧把土炕给烧热,帮他挪到热炕头睡下,便去食堂为他打饭。谁料父亲一到食堂,有个管理员却说“壮杆腿”在家装病睡懒觉不上工,不给打饭。我父亲一听就火了,急性子一巴掌打过去,把管理员的帽子也打掉了,一下子把他镇住了,这才给打了饭。父亲端给生病的“壮杆腿”吃,安慰他早点好起来,就可以参加农业社的集体劳动了。说起我父与“壮杆腿”一家的恩情,可以回溯到上世纪的40年代。当年我父唐生禄参加甘南农牧民起义及随后陇右地下武装革命,几次重大夺枪行动导致身份暴露,被国民党轮番抓捕,“清乡”“清窝子”愈演愈烈,东躲西藏甚至钻过炕洞隐蔽;国民党县自卫队长郝占彪带人多次抓捕落空,恼羞成怒,命手下喽啰一把火烧了我爷爷奶奶的家,养的牛羊都被抢走“充公”,逼迫两个老人背井离乡到临洮西乡逃难一年多;爷爷奶奶逃难去了,家也没了,我父与地下党组织失去联系,几乎走投无路,白天就在附近山洞掩藏,忍饥挨饿;有时候实在饿得挨不住,傍晚时分冒着风险,悄悄摸出山洞,跑到附近人家讨碗饭吃。陈广吉老夫妻俩心地善良,只要我父亲上门,总是给父亲吃上一碗饭。就是这样,父亲在山洞躲避,陈广吉三番五次帮助,他才没有被饿死……


作者简介:唐士军,男,汉族,英烈二代,资深媒体人。西北师大政法学院政治管理本科专业毕业、获法学士学位。先后于《兰州广播电视报》《甘肃日报》《南京晨报》《中国审计报》《农民日报社》等从事新闻采编工作。独立时政观察与媒体特约评论员、志愿军历史研究者。中国作协甘肃分会会员,上海创作中心注册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