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郭希秀的春意︱原发•《江花》】
红榜 作家 王建生
惊蛰时节,穿一件薄薄的外套,汗流浃背地登上青龙山顶,你会发现,“春意枝头”不只是已经开花的杏树、李树和梅树,也不止于含苞待放的桃花,那些不开花的乔木灌木,外表木讷,其体内也在暗自怀春,悄然生变。譬如,四季常青的松树和香樟昨天还是一片墨黑深绿,遇见今天的阳光就有了些许翠嫩翠嫩的光泽。还譬如那落叶的枫香和银杏,赤裸裸的枝条被寒冷的山风吹了一个冬季,冻得表皮灰白如土,死去了一般,惊蛰一来,居然也汁液涌动,芽孢粗壮成花生米粒的模样,再过几天就会小嘴咧咧,冒出鹅黄的尖芽。
青龙山是大别山南麓一座寂寂无名的小山,位于新洲、红安、麻城三县(市)的交界处。别看山小,在郭希秀湾农家的心目中却特别有分量。青龙山下有一潭清水,雅号“青龙潭”,昵称“门口塘”。说是塘,未免有点受欺负,塘大,装得下一个足球场,如果搁在高山之间一定是“海”。“门口塘”贵气在于水源不断,即使是大旱之年也没见它干枯。紧挨着“门口塘”的两口水井,泉甘水甜,比超市卖的纯净水味道要好得多。
青龙山和青龙潭,联袂命名,源自一段美好的传说。很久很久以前,东海龙王最小的儿子小青龙与凤凰之女小凤仙一见钟情,热恋于山中。为了方便,小青龙请来虾兵蟹将,掘出一条通往龙宫的水道,还挖成一眼深潭。小青龙随时可从水道溜出龙宫,甚至居深潭而不归东海。龙王勃然大怒,不仅抓回小青龙,而且涌起滔天巨浪,淹没凤凰山上小凤仙巢居的阮家凹。小青龙终日郁郁寡欢,龙王无奈,遂将小青龙逐出龙宫。获得自由的小青龙,不顾病痛,重回青龙潭,找寻小凤仙。谁知道,小凤仙已经被姐姐控制而身不由己。山上的杏花开了一茬又一茬,依旧不见小凤仙归来。痴情的小青龙昂起高高的龙头,引颈守望,数百年后,便羽化成眼前的山岗。
小青龙的“情义”与“友善”深深地感动了郭希秀人,他们以“再穷不挖前后山,再渴不毁山井水”为祖训,世世代代居住在山洼低处,怀抱青龙潭,顶礼青龙山,希望龙脉永驻,青山长秀,老幼平安。
郭希秀原本是一个古人的名字。
希秀为本族的“二世祖”,长期以郭希秀名字作为他们居住地的湾子名。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名。可是,郭家二世祖心中的“龙山”和“龙潭”,却多少代都没有显灵。几百年,一个叮当响的“穷”字,深深地刻在青龙山的石头上;多少代,郭家人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四季干不停,也只是混个衣不遮体的“肚儿圆”。可不是人不勤快啊!土生土长的村干部讲了一个故事:倒回去30年,有个回乡高中生骑自行车上凤凰镇政府办事,清早出门,中饭熟了才回。他父亲问他“玩到哪里去了?”他哭丧着脸诉苦,“山坡路,石头多,上山人推车,下坡车骑人,田埂弯弯曲曲,一个来回摔几跤……”
翻过新世纪的门槛,乡村振兴的春风吹绿了大别山,国家战略一个接着一个,武汉市派出的工作队进驻了郭希秀。村干部把村民大会的会场选在郭家祠堂前或者古树下,既协商村湾建设事项,又公布开支账目。郭希秀人素来知恩重孝,既然新农村是村民共谋、共建、共管理、共享受,村民们心里敞亮,说话讲道理,承诺见行动,一口唾沫一口钉。全湾人和气包容,有钱的凑钱,有力的出力,有计的献计,有物的捐物,只要是村湾建设用得着的,统统都捐。三年来,先后有33户退地,20余户拆房,14户捐出长条石、老水缸、石磨、水车等旧家具,折合人民币300多万元。
迎着惊蛰的阳光,郭希秀湾就是一幅春天的图画。
山环绕,水荡漾,楚乡屋宇排成行;
尖屋顶,粉砖墙,小楼庭院栀子香。
树枝上,喜鹊跳,叽叽喳喳垒窝忙……
当年的“青龙潭”,如今的“门口塘”,安静地依偎在郭希秀农家的怀抱中,一圈石岸,一圈护栏,一圈路灯,一圈车道黑底白线,一圈花坛叶绿花红,成为图画的点睛之笔。最具创意的当数塘边的村民议事厅,长廊式建筑雅致美观,而且功能颇多,可以聊天——坐下来,嫂子们说说家长里短,汉子们谈谈湾子里的世界上的大事;可以观景——朝东瞧新村,往南看演出,西望青龙山,北观门口塘;还可以休闲——老人乘凉,劳动力小憩,少男少女也可插上一脚——说几句悄悄话。
再往南,是村民活动广场。广场设施比较齐全,有用于村民集会和文艺演出的舞台,还有多功能球场,既能篮球赛,还能踢足球。公共厕所不可少,就建在附近,立面瓷砖装饰,便池自来水冲刷,专人保洁,空气流通,没有丁点异味。
癸卯年春节,三年未归的一群郭家后生回乡过年。一进湾子,便被眼前的变化惊呆了。他们奔跑在篮球场上,兴奋地说:“这都快赶上城市了!”第二天,后生们自发地凑钱买回几十个大红灯笼,有的挂在树枝头,有的挂在“弄子”口……他们用自己的双手让郭希秀红火起来。
84岁的欧阳奶奶已是四世同堂,孙儿孙媳带着重孙在城市打工买房,逢年过节才回家。说起癸卯年春节,老奶奶很健谈,笑得合不拢嘴,说孙辈们买回了城里糖果糕点,给自己买了新衣服,还硬塞给她几张百元大钞票。聊到深处,老人家回忆了一件往事:那一年,她丈夫还是生产队长,区上一个姓曾的女干部漂漂亮亮,有文化,来郭希秀蹲点,就吃住在她们家。那女干部总是笑郭希秀这地方穷,一是全湾男人清晨到井边排队挑吃水;二是地无三尺平,出门没有一条好走的路;三是厕所的围墙矮,漏光,女伢蹲在里面不好意思,双手捂着自己的脸。曾干部说郭希秀“走爬坡路,吃站班水,解蒙脸手”。
老奶奶情不自禁地举起两只巴掌,捂住自己的脸,难为情了好一阵子。
放下双手,奶奶如释重负,说:“如今好了,出门可以坐车,那厕所也不比城里差……”
笑容重新回到欧阳奶奶脸上,可亮晶晶的泪水也从眼眶里滚了出来。她不好意思地转过身抹一把。随后,慎重地说出一个心愿:好想接曾干部回郭希秀看看,还在她家吃餐饭。
我们懂了,懂老人家滚着热泪的笑容,懂她那接女干部回来看看的真情实意。奶奶的心情一时半会不可能平静,如同“门口塘”细密而匀称的水波一样荡漾,那才是郭希秀的春意枝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