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们一起回家吧
作者:吴兴旺
(东乡区作协副主席)

伯母离开人世的那个黄昏,大伯在老屋里陪伴她走完生命最后的一段旅程。她在临终前拉着大伯的手颤抖着说:“我们一起回家吧......”。几个月来,一直装着平静的大伯听完这最后的一句话后哭的像个孩子。那时我还小,并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我一直记在心里。
我上初中的那年,我还是没忍住问大伯,伯母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大伯膝下无儿无女,我在家里排行老六,一直陪着大伯吃住。大伯眼里闪着泪花给我讲起了他(她)们的故事,他(她)们是同姓的隔壁村的小学同学,总是在机耕道上一起汇合去上学,伯母每天放学的时候都会等在校门口,“放学了,我们一起回家吧......”,从小学到初中,从来没有分开过......。
伯母只上到初一就回家帮父母种地了,大伯初中毕业后回到村里教书。由于家里成分不好,二十多岁尚未成家,他一个人住在村里的祠堂里,村里的学校也开在祠堂里,一到三年级总共才20几个孩子。1968年的秋天,城里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可不知为什么,作为农民的大伯却被派到大西北去“上山下乡”。大伯和伯母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长大成人后,他(她)们也渐渐的对彼此有了好感。大伯把去西部支援两年的消息告诉了伯母,伯母涨红着脸,只是眼睛干巴巴的看着大伯,难过、不舍、害羞、难以启口。“你给我写信吧”,最后还是伯母先开了口,“我们相约,两年后我一定回来去你家提亲,你等我两年吧”,大伯一把将伯母揽进怀里。
到了西部却发现这并不是简单的支援,而是关于国家大事的秘密行动,必须签订两年的保密协议。两年之内不能和外界联系,不能写信,更无法收到家信。伯母并不知道这事,当时只有我父亲应该知道这事,他们两兄弟亲密无间,大伯最初将那里的实际情况写信告诉过他弟弟(我的父亲),但伯母始终坚信他与大伯的约定,两年之后,他一定会回来娶她的。
时间匆匆过去,两年的时间里,显得格外难熬,姐妹们都相继结婚生子,父母也逼的很急,上门提亲的人隔三差五,伯母始终没有松口,她不断的给大伯写信,第1封、第2封、第15封、第35封......,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两年的时间终于到了,当大伯准备踏上回家的旅程时,单位保卫科的同志将一袋共计38封来信交给他,他傻了,泪如泉涌。
大伯连忙拆开第一封信、第二封信......,信里伯母的各种关心和问候,信里的内容越来显得格外的催人落泪。
第20封: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啊?难道你不爱我吗?
第30封:只要你没有拒绝我,我会一直等你......。
第35封:父母催我结婚了,我可能要嫁人了,父母都接受了人家的拜年礼物了。
第38封:我躲出去打工了,我愿意为了你再等一个月,如果你真的爱我,一个月后你回来娶我,我为我们准备了“解放鞋”......。
大伯看了看时间,什么也顾不上,直奔火车站,回到家发现她真的不在家,向周围的邻居打听,“她逃婚了,你应该找得到她的......”。
大伯在脑子中快速地思考着她有可能去的所有地方,直觉告诉他,她一定在那个地方,这是县城的一家餐馆,之前他(她)们打过工的地方,她就在这里,站在门口眺望,她终于等到了他,她哭得稀里哔啦,轻柔的眼泪像断了线的雨滴,大伯也放声大哭,他(她)们紧紧的抱在一起,谢谢你,整整两年了,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让你等待了,从日出到西落,从春天到寒冬,从黎明到夕阳......。
故事讲到这里,大伯的声音一直颤抖着,他把我搂进怀里,泪水顺着我的头发湿透了我的衣服,我也把大伯抱得紧紧的。
回家后,村里人没那么歧视他,公社里安排他到镇上完小做了老师,他带着伯母也一起住进了学校。大伯是一个出色的好老师,十里八乡的孩子都希望进他的班级,教书育人,勤耕苦读,每天埋在书海里。伯母为了补贴家用,常常到山上捡些干死的柴挑到集市上卖。一担可以卖一块钱,一个冬天的早晨,伯母又是一个人上山,由于挑的太重,连人带柴滚到山下,血模糊了她的脸,而且怀孕了四个月的孩子流产了。以后,伯母再也没有怀上孩子。
大伯和伯母很恩爱,从青丝到耄耄,一生终不悔。俩个人总是相视而笑,把一切的苦难淹没在笑声里。爱情,在他们之间,即使闭上嘴巴,也能从眼睛里跑出来,喜欢和爱,光是看着对方就觉得很开心。在校园里,一对衣着整洁的老人总是活跃在运动场上,让年轻的老师们羡慕不已。
伯母走后,我一直陪伴在大伯左右,他铁骨铮铮,但他很孤独。我更愿意听他讲不完的故事。
有一天,一个女学生来敲大伯的门,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中年人,显然是学生的父亲。进到屋里,父女俩很拘谨的站着,父亲说没什么事,家里离镇上20多里地,难得来镇上,今天赶集,顺便来看看女儿,也顺便来拜访一下老师。学生的父亲说着,从竹篮里的布兜里掏出十几个鸡蛋,鸡蛋上还粘着米糠,显然他做的很精心,生怕鸡蛋被压破。伯母提议父女俩留下来一起吃饭,父女依然很拘束,但特别高兴,事后大伯问伯母,为什么为了十几个鸡蛋要留学生家长吃饭?咱们的粮票也很紧张。伯母沉思了很久,对大伯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
伯母十岁那年夏天,奶奶病危了,父亲要给在武汉的弟弟打个电话,天都黑了,10里地,伯母跟在父亲的身后深一脚浅一脚来到镇上邮电所,也从家里带了十几个鸡蛋,准备送给邮局的人,请他帮忙。可偏偏邮局已下班了,父女俩急的不行,父亲只好找到在镇上工作的儿时伙伴,父亲让伯母喊他大伯。进屋时,他们一家也正在吃饭。父亲说明来意,大伯嗯了一声,没动身。父女站在靠门的地方,破旧的衣服显得分外寒酸。一直等到那个大伯吃完饭,剔完牙,伸伸懒腰,他才说:“号码给我,我去找人”。半个小时后,他回来说:“打通了,也讲明白了,电话费九毛五分钱”。父亲赶紧从裤兜里掏钱,顺便把包里十几个鸡蛋拿出来放在门里,那个大伯摆摆手大声说:“不,不要,家里多的是,小孩都吃厌了”。回家的路上,伯母在父亲的身后哭了一路,仅仅因为贫穷,血缘和友情都淡了,穷人是没有尊严的。伯母长大后,那位大伯摆手的动作一直深深的刺在她的心里,它像一根软鞭抽打着她的心灵。
所以伯母对大伯说:“我们一定要留下父女俩吃饭,不要让她大伯的傲慢手势,给又一个小女孩的记忆抹上灰色的印痕”。
我上高中了,后来又考上省城的大学,大伯无奈又高兴的为我准备着生活用品,把伯母留下的唯一值钱的银手镯卖了,给我买了两身新衣。
没有了依靠的大伯,整天坐在落寞的家门口,看着让人心疼,孤苦伶仃,从春夏到秋冬,朝朝暮暮,没有人知道,老眼昏花的仰望着天空的体味。他想念伯母,想哭的时候,就一个人关上门,回到房间里看看伯母的照片,他们有着让人焚心蚀骨的爱情。伯母的离开,他太过于沉重,以至于面对失去,总是难以释怀,再也没有一把锁可以打开大伯的紧锁的灵魂。
弯弯的月,闪闪的星,推开窗,飘进来都是冷冷的风,他在急速的老去。后来他逢人就说:“我们一起回家吧......放学了......”。
2023年5月1日
作者简介
吴兴旺,男,1963年4月25日出生,浙江省东阳市冠宇服饰有限公司董事长、江西帝亚装饰有限公司董事长,江西省浙江商会常务副会长,东乡小璜商会秘书长。现任江西省抚州市东乡区作家协会副主席、东乡银河医院院长。江西省书法家协会会员。
(图文供稿:吴兴旺)
《新京都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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