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住在一个名为九龙洞的社区里,前前后后都是清一色的只有五层楼高的老式民居。我家是五楼。大约八年前,我家这个单元二楼搬来了一家刘姓居民。他们家似乎就老两口带着小两口在一起生活,老刘看起来比较健壮,爱抽烟,不像快七十了的老人,祖籍武汉汉阳的老伴长得满娇弱的,乌黑的头发隐约透露着她年轻时的妩媚与风韵。从没见过他们与邻里之间扯皮拉筋嚼舌头,议论张家长嘀咕李家短的。据说老刘的儿子是在我们矿山工作,挺上进的,还当选过值班主任。后来,他们的孙子出世了,他们一家更是温馨和睦,很是令人羡慕,每天看谁总是轻言细语笑眯眯的。喜好抽烟的老刘在家里的时候都在阳台或者厕所里抽,但排气扇时常是开着的。待小孙子该上学前班了,碰巧对面的楼房的五楼有一户人家有事需要售房,老刘老两口便买了下来,简单装修一下就搬过去住了,原先的大户型自然而然让给了小刘一家子。这样一来,我家正好斜对着老刘家的阳台,每天他们老两口除了接送孩子,再时不时送些小刘家爱吃的菜品外,便是一同精心栽养那十几盆宝贝式的花草,有绿色的、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和白色的,错落有致的摆在阳台上,很漂亮,他们经常重复着不厌其烦的为这些花草剪剪枝、松松土、施施肥、浇浇水……到了夏天、冬天,不是怕这些花草被晒着,就是怕被冻着,早晨搬到阳台上,中午搬回屋里去,忙的不亦乐乎,满脸微笑着嘴巴不停地小声讲着什么,像总也笑不够,总也讲不完似的,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你帮我擦擦汗,我帮你捋捋头发,老刘再舒心的用力的连抽两三根烟,吐出来的一个个烟圈像一朵朵小白花,十分好看。
本来日子就这样美美的过着,可偏偏就应验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说。大概从一年之前开始,我觉得老刘偶然才在他家阳台露露脸,把那十几盆花草挨个欣赏够后,就一根接一根抽起烟来,抽得很凶,但吐出来的烟圈没有一朵像小白花。零星的在楼下遇到他老伴,满头的乌发踪迹绝无,有的只是一些稀稀拉拉白不白灰不灰还略带发黄的毛发,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预感有什么不好,又不方便问。2013年的8月21日“中元节”那天,我照例去买早餐,刚下到二楼,就发现不对劲,大门敞开着,屋里像在布置着什么,一问老刘他儿子才知道,他妈今年刚好七十岁,去年就身体不适,经市中心医院确诊为“淋巴癌”,医生要她做化疗,他妈已做了八个疗程的化疗。小刘告诉我化疗很痛苦,他妈妈很坚强,生命力也很旺盛,他妈患的是是淋巴癌中最厉害的一种,有比她妈妈年轻的得了一般的淋巴癌,短的只活两三个月,长的也就半年的样子,而他妈妈却跟病魔抗争了整一年,并且没有喊一句疼叫一声苦……她“走”的第二天,她在上海的女儿一家和所有的亲戚朋友都赶来,我们邻居街坊也都表达了心意随了礼。老刘还有个女儿是我始料不及的。后来听小刘讲,他姐姐在外地发展的很不错,很忙,平时有空多半是电话联系。他妈妈入院治疗,老刘两口子特意叮嘱小刘不要告知姐姐,以免打扰姐姐,影响到事业。
老刘他老伴的遗体放在殡仪馆,灵堂设在小刘家。老刘自打他老伴去逝回到五楼他家后,就没下楼过,不吃不喝,烟却抽个不停。我问小刘怎么不喊他爸爸下来吃饭,不要把身体搞垮了,小刘说他爸爸都是七十六岁的人了,还特别犟,喊好几遍了,每次都是摆摆手、摇摇头说没心情、吃不下,不用管他,把大伙招呼好就好。第三天要出殡前夕,哀乐阵阵,哭声片片,鞭炮响个没完。送别的人群每人胸前佩戴了一朵洁白的小纸花。车子启动的一瞬间,我看见老刘出现在五楼的阳台,把那十几盆花草挨个抚弄……然后把胸前的那朵洁白的小纸花小心翼翼的系在了一盆开满了白色小花的枝干上,紧接着又一根接一根抽起烟来,抽得特别凶……我转身对我儿子说,这老头也真是的,都啥时候了,什么场合呀,还有心欣赏花草。我儿子立马反驳道:男男﹙老刘他孙子小名﹚跟他说过他奶奶小时候家里很富有,老家有一院子各式各样的花草,现在养的这十几盆花草全是她最喜欢的品种……霎时,我的心像是被谁揪扯了一把,我怎么这么想当然自以为是,回头再看老刘,突然间觉得他忙不迭抽烟吐烟圈的样子好潇洒,吐出来的一个个烟圈像极了一朵朵洁白的小纸花,刚一飘散开去,又迅速聚拢成形。待送葬车队去殡仪馆把他老伴的遗体带去火化,再绕经楼下时,我抬眼望去,那朵被老刘小心翼翼系在那盆开满了白色小花枝干上的洁白的小纸花,已经被泪水淋湿枯萎了。次日,那朵枯萎了的洁白的小纸花在朝阳的照耀之下又神奇般的“盛开”了,老刘在轻轻地抚弄着,就像捋着他老伴乌黑的头发。
边走边想
时间稍纵即逝,仿佛就是昨天,我已在铁山这个小城镇不挪窝的待了五十几个春秋,上班了整整三十年。每天匆匆忙忙的疲于朝前冲、往前赶,总以为前方有许多东西等候着,包括放在别人那里的快乐、幸福。原先轻而易举便能做到的“白天有说有笑,晚上睡个好觉”,后来竟然成为难以企及的追求目标。活着活着就厌了烦了,做着做着就倦了累了!自己宽慰自己,多动动多走走,多活几年都赚回来了,比什么都值得。
近些年来,铁山各方面建设以及人们要健康的意识可谓发生了非常大的提高和增强,“创卫”、“创文”工作风生水起,“环城”公路上早晨、傍晚锻炼身体的人络绎不绝,周末双休更不用说了。我也因受医嘱被迫加入了其中,但多数以“遛弯儿”为主,铁山的环城公路用遛弯儿的速度算计,差不多两个小时。不知不觉遛弯儿一年多了,沿途看见了不少我称之为的“风景”,有一成不变的,有偶然一遇的,有感人的,还有好笑的……
遛弯儿我习惯逆时针方向。走不到一百米,就看见一对老夫妻,女的又是从家里往路口推着装满烟酒、快餐面等的货柜(车),又要费力地撑开遮阳避雨的大伞,忙完了,再把那男的搀扶着坐在货柜旁的椅子上,然后牵出小孙子,围绕着那男的,或哄喂吃的,或逗着玩,笑声不断,其乐融融。原来,这对老夫妻是在他们结婚不久,那男的因右腿长骨瘤便截肢了。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这个中的一切已经适应了,也都成了习惯。
再往前走一段路的侧面,就是一家羊肉店。从初冬至来年的初春,平均每天差不多的时间里,这家店要在路边宰杀两头羊。每次羊待宰杀时,凄惨的叫声在凌晨里传得很远不说,而且是在不停地喊“妈——妈——”。出自明代《增广贤文》的“羊知跪乳之恩”一说,是喻示人类不要忘了父母的养育之恩,应该尊重老人。或是羊本身的生理结构决定了它必须跪着吃奶都无关紧要,反正自打第一次看见后我就不贪吃羊肉了。
走了不到十分钟,便看见一对老夫妻陪着一位身高约185厘米以上小伙子在走动,说是走动其实是颤颤巍巍的挪动,小伙子多半时间是把手搭在母亲柔弱的肩膀上,父亲很少说话,总在抽烟或撑着一把好大的晴雨伞,三个人一起一点一点的朝前挪,形成了一幅“别致与坚强”共存的背影,回头率百分之百。据悉,老夫妻是老来得子,而小伙子偏偏又遭遇了车祸……开年以后,我不想知道怎么了,只剩那对老夫妻在走动。
来到丁字路口,一位尚且年轻漂亮的母亲,打扮的很时尚,脚穿高跟鞋,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去上学。总听见她说:过来,过来!跟上,跟上!靠边,靠边!她的左右手则分别拎着一个书包,显得很吃力,但看的出来,她很开心、很知足。不知怎么了,每每看到这一幕,就下意识地想到当年自己护送儿子和侄姑娘上初中时的场景,而且一送就三年多。虽然我当时就已经不年轻也不时尚了,但的确发自内心很开心、很知足。
步入正街不久,时不时会看见,一个十分乖巧的小女孩牵着一位盲人,小女孩喊那位盲人爷爷,她送他到他们盲人的“根据地”——这里通常汇聚着四位盲人给人算卦、算命,天气好时,每位盲人身边会围坐着两三位,甚至更多前来算卦、算命的人。一天,为躲避洒水车,我迅速跑过去把这爷孙俩引到了花池后面……待我走出了好几步时,听到那盲人对小女孩说:爷爷啊每天在给这些明眼人指路……我扭头笑出了声。
通常在铁山小学门口路段,会碰见一位中风了的中年人,我们认识。他现在很瘦,走路一飘一飘的,只要天气允许,基本上是一天早中晚要走三趟。他没中风之前块头很好、又高又胖,嗜好烟酒,拒绝运动。听说患上了高血压,就是犟着不吃药,说是吃了高血压药就得终身吃药,偏偏坚信什么洋葱泡醋等食物疗法。后来救治他的教授本人说自己就有高血压,就在终身服药。这下可好了,烟酒不能沾了,只能多走走路。
遛至九龙洞居民区,总会遇到一位非常帅气,说话不成句,全身肌肉很发达,腿却跛得很严重的年轻人,我根本不认识他,他像跟我很熟悉了的朋友,总是问我到那里去啦?我总说转转遛遛,然后笑笑。据说他先前是跟搞矿石的某某老板混的。后来开车出了事故,老板甩了两万块钱便再没有露面过。医生说他活下来不容易,要想日后生活能自理,必须得加强锻炼,经常说话,注重营养,有事无事要多走路,量力而行。
去年底离岗歇工,打算买几本纸质书看看。满大街找发现仅有两三家门脸很小的书店,药店倒有十好几家,而且门脸越做越大,呵呵,看来健康意识越来越强了!大冶铁矿给我的实发工资(2016年)不足 900元,远远低于黄石1225元最低生活标准,呵呵……只能拼老命去打工了。好在离打工的区政府步行需要30分钟,每天两趟往返就当遛弯儿了。走着走着,不知为何总会想起“三年学说话,一生学闭嘴!”这句我做不到的话。

作者简介:康成钢,1968年出生,曾用笔名康戈,在武钢大冶铁矿工作30年,政工师,本科学历,已离岗歇工。喜好喝点小酒,始终不会打牌。年轻时参加过笔会,也转悠过夜总会,客串过主持人与驻唱歌手。系黄石作协、音协、散文学会会员。现靠打工糊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