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的思念

汪卫红

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后，老家的田埂上、沟渠边，地菜便如雨后春笋，疯了一般向上生长着，细长嫩绿的茎杆顶着白色的小花，远远望去，一片一片的，在温暖的春风里摇曳生姿。

“三月三，地菜煮鸡蛋。”小时候，每年这个时候，奶奶必定早早地走出家门，去地里扯几把新鲜的地菜，回家洗净后捆扎成一束，放进锅里，再将一些鸡蛋偎在其中，倒入清洌的井水没过地菜和鸡蛋，撒一勺盐，再加几片嫩姜片。奶奶说，吃了三月三的地菜煮鸡蛋，不会头疼。

奶奶在灶前添着柴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气泡，不一会儿，淡淡的地菜清香便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奶奶掀开锅盖，只见氤氲的水蒸气笼罩着她瘦小的身子。这时候，我像个小尾巴，跟在奶奶身后寸步不离。

每年春节过后，地菜刚冒出土，还贴着地皮生长的时候，即可食用。我最爱挎着小竹篮，拿着小铲子，跟在奶奶身后，去地里挖地菜。湖滩上的地菜最多，也最是肥嫩。每次去挖地菜，奶奶挽着大菜篮走在前头，我挎着小竹篮跟在后头。春风吹过来，奶奶捋一捋额前的头发，转身回头，微笑地看着我在路边采摘不知名的小花。见我一蹦一跳地跑到她跟前，她主动蹲下来，很配合地让我把采来的野花插在她的发髻上。

奶奶是个很会调理生活的人，各种时令的野菜在她的烹调下，都会成为令人难忘的美食。奶奶每次将挖回的地菜拿到井边，摘去黄叶子，洗去叶片上的泥土，放入开水中焯水后剁成碎丁，又从碗柜里取出几枚新鲜的鸡蛋，打入碗内搅散，放进碎地菜，放盐后搅拌均匀。这时，奶奶便让我守在灶膛边添柴火，自己则往烧热的铁锅里倒入几勺菜籽油。锅里的油冒着清烟，奶奶优雅地举起碗，沿着锅边顺时针地将地菜丁和鸡蛋倒入锅内。这时，只听得“吱”的一声，奶奶迅速拿起锅铲，在锅内不停翻炒着，同时叮嘱我烧旺火。不一会儿工夫，一盘香喷喷的地菜炒鸡蛋便出锅了。奶奶用筷子夹起一小块，先让我尝一口。

新鲜的地菜也可以包饺子。那个年代，肉馅饺子是非常奢侈的食物，只有奶奶去县城给爷爷送粮食回来后，我们才会有这等口福。每次奶奶去县城给爷爷送粮食，我总要跟着去。奶奶挑着一担粮食，牵着我的小手，走在去县城的河堤上。

从县城回来，奶奶便张罗着为我们做地菜馅的饺子。奶奶把从县城带回来的肉剁成肉末，与焯过水切成丁的地菜和在一起，放盐后不停地搅拌。饺子馅拌好后开始和面粉、擀面皮。没多久，一个个元宝样的地菜饺子便在奶奶的手中变出来了，整齐地排列在案板上，像整装待发的士兵。等家人都收工回来后，煮熟的地菜饺子便像吃得饱饱的小鸭子，优哉游哉地浮在锅里，一会儿工夫，大家风卷残云一样将它吃完了。

南下打工的那些年，每年的三月三，我打电话回家时，奶奶总会叮嘱我，不要忘了吃地菜煮鸡蛋。而我也总是习惯了在她的叮咛下，去市场买一把地菜回家。

2013年的农历二月底，清明已过，地菜也已开花，我带着刚满八个月的儿子回到家乡。奶奶因中风瘫痪在床已有一年多时间，看到我，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总是喊错我的名字。确定是我回来了，还抱着不满周岁的儿子，奶奶苍白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听母亲说，奶奶已经近半个月不能吃东西了，每天只是喝一点点汤。我于是对奶奶说：“奶奶，三月三快到了，我们煮地菜鸡蛋给您吃，好吗？”

奶奶摇摇头，虚弱地回答我：“吃不下哦。”然后便沉沉睡去。

那年三月三，我吃着地菜煮鸡蛋，食不知味。

又是三月三，奶奶，您吃地菜煮鸡蛋了吗？

作者简介：

汪卫红，网名红丽清歌，女，1977年生人。暗恋文学多年，写作路上时有中断，从未放弃。偶有文章发表于报刊，偶有作品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