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张振庭坐出租车听司机说:“当官的贪也就贪了,就是拿了钱得给老百姓办事儿。”
尽管不断有人站出来说我党的干部大多数是好的,贪污腐化的是极少数,这是不是社会制度问题,而是人性问题,外国也有贪官——张振庭发现揪出个把贪官国人已经司空见惯,甚至看到中国一个贪官就能完成国外官员贪污金额之总和都处变不惊,时风日下,这才是最要命的。他自己也是,对官员们贪多少都没感觉,而对那些又贪又坏者深恶痛绝,比如司法部门的索贿事件,哪件不造成冤假错案?比如组织部门的受贿事件,那就是培育贪官的温床;再比如科研部门的造假事件,严重的可能会断送这个国家。至于小小国企的董事长龙开旺,不过是做点假账把钱洗到自己兜里,还不算伤天害理,就不希望他倒下,从金市长那儿出来他问:“龙总,您能给我交个底吗?云城公司的亏空到底有多大,能不能在一两年内扭亏为盈?”
龙开旺也知道这个知识分子是为他好,叹气道:“张教授,扭亏为盈您就别想了,只怕神人来了都不行。”
张振庭知道孙国玺离任时给龙开旺留下了八千万现金;云城公司管着大同最大的几个拆迁安置区,有一块稳定的物业管理收入,即使什么都不干都够维持开支。可云城的欢乐园商业街、古城物业、养猪场、电视台干什么赔什么,都不是正常的经营亏损,而是洗钱、多吃多占和浪费,就造成了无法弥补的大窟窿,虽然袁梦有把账做平的办法却经不住审计,问:“您认为您能平安出国吗?”
开着车的龙开旺一惊:“您说得是‘边控’?”
“您上次纪检委的事儿是怎么摆平的?”
龙开旺说:“有上面的领导说了话。”
这就是中国特色的反腐,纪检委、反贪局、审计局三管齐下,却不能像香港廉政公署那样独立办案,因为总有人在上面管着他们。张振庭说:“那您还想跟我们王总合作油料牡丹吗?”
龙开旺沮丧道:“金彪虽然不再管国资委了,可他的话代表了市里主要领导的意见,我现在什么事情都干不了,能干的只有和你们解约,好有几百万活动钱,员工们已经三个月没开资了。”
张振庭想问云城公司每月开资要多少钱,能不能剩下点钱把欢乐园商业街盘活,比如首创“国内直播带货第一街”,这是一石二鸟,既帮了龙总,也帮了王总,话到嘴边却没说,他想起文豪说龙开旺招一个职工都要人家二三十万,等于十多年白干,他贪得真是丧心病狂。说:“解约的事情我们黄总会找袁总办,那我明天就去天镇了。”
龙开旺知道张振庭关心他的安危,说:“教授您放心,我上面有人,不会有事儿。”
张振庭知道他说得是市委藏书记,所以他的腐败就搞得没一点技术含量,说:“您保重。”
回到酒店张振庭就给王董事长用微话详细讲了刚才的事情,王董事长说:“他同意给咱们们一千万?”有点喜出望外,转念又说:“他想把他的烂摊子丢给咱们,好金蝉脱壳,你应当应下来,咱们欢乐园商业街卖的钱就可以一分都不给他。”
这就是王长安一贯的思维,得寸进尺,张振庭说:“我这是最后一次帮龙开旺,也是最后一次找金市长,明天我就去天镇看地。”
以前张振庭一出差就急着回家,毕竟有媳妇等着他,现在他把两只狗送到宠物店就没什么惦记的了,王府至尊大酒店设施虽旧却很讲服务,有公司出钱他就想多住些天,他现在人丢多久都没人知道,他很少和母亲通话,他儿子也很少和他通话,薛小曼不来电话就不再有人关心他。
“张总在吗?我过去找您方便吗?”傍晚时分,袁梦来了电话,声音有点急切。
“我在酒店,您找我有事儿吗?”
“您下到二楼餐厅,咱们俩吃个饭。”
张振庭就在中餐厅的一个小包厢里见到了换上休闲装的袁梦,化了淡妆的她依旧楚楚动人。
点过菜后袁梦问:“张总,龙总被纪检叫过去的事情您知道吗?”
“不知道细节。”
“我也不知道,他跟谁都不说。您说他的心有多大?出来像没事儿一样,可他的事儿还没了。”
“这跟您有关系吗?”张振庭单刀直入。
袁梦红了脸说:“跟,跟我有啥关系?您有没有办法救他?”
“他出事儿您就会出事儿,是吗?”张振庭紧盯不舍。
袁梦点点头,说:“他要是有孙国玺一半的精明就好了。”
孙国玺是原云城公司董事长,袁梦的第一任情人,据说贪污了三个亿,可大同市政府没一个人揪他,云城公司没一个人告他,还都念着他的好,看来贪官的水平也分高下。张振庭问:“孙国玺当年是怎么弄的?”
袁梦吞吞吐吐道:“他做得所有事都有上面的决定,他做什么事情都不自己签字,他做完每件事都会请国资委给审计,他经手的所有业务都盈利。”
这就叫“会贪”!张振庭问:“龙开旺有什么补救的办法?他上面真的有人?”
袁梦低头擦着眼泪说:“他唯一的办法就是拉着大家一起跳水。”
张振庭明白了,龙开旺是掌握更高的机密纪检委才不敢深究的,也别说他没心眼。
袁梦哭道:“他如果出事儿我也得进去,我儿子才上小学。”
张振庭发现自己绝对当不了司法干部,总被鳄鱼的眼泪迷惑——这小女子可不是个干净人,说:“您有什么办法?”
袁梦说:“龙总认识的官员都不会保他,他交的朋友只会害他,现在看来能让他放心的也只有您了。”
张振庭发现自己别说司法干部,连个行政官员都干不了,因为这正是敲龙开旺他们一笔的机会,说:“您想让我做什么?”
“您能不能找家大公司收购我们?我们光固定资产就有十多亿,当然,都抵押给了银行;您只要和国资委签了合同,分期付款,第一笔一定不要超过三千万,我就能筹到这笔钱,我们也有了腾挪的机会。”
这显然不行,谁进来谁会被套牢,张振庭说:“我没这方面的资源。”
“第二个办法就是成立‘混改’公司,变相承担过去我们的‘亏空’,大概有五千万。”
张振庭听出对方说的“亏空”就是他们贪污的钱,说:“我们王总不会同意。”
“那您就只有帮他出国了,您夫人不是逃到了国外吗?”
这事情对方居然知道,张振庭问:“龙总为什么不跟我说?”
袁梦一口菜都没吃,说:“就是他让我来跟您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