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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 绵 的 思 念
文/冯甲新
刘志敏老师导读:母爱是伟大的,同时也是悲凉的,我们歌颂母爱,但往往是时过境迁之后。正当青春年少时的你我,并不能完全理解在母亲那细微的言谈举止之中,所蕴藏的深深柔情。直到有一天, 我们也为人父母了,才逐渐地从自身经历体会到:母亲,这一声永恒的叫唤,背后却掩藏着无数个日夜等待你回家的忧愁,无数次将手浸泡在冰冷河水中的受伤,无数次为你做饭吸入烟尘时的流泪,无数次为了让你吃得更好,为了让你上学而忘我奔波、劳累……值此老母亲离世十六周年之际,年已八旬的冯甲新老人饱蘸眼泪,滴着心血写下了这篇回忆性文章,对母亲的绵绵思念,如一泓汩汩的泉水,连绵不断,细细长流着……同时,感谢郝玉华老师对这篇长文的倾情演绎!
时光飞逝,母亲离开我们已经十六年了,而时间带不走我们对母亲的思念,回忆将伴随我们到永远。
母亲出生于1919年农历八月初八日,2007年农历三月初三日病逝,享年八十八岁。
上世纪初期,各国列强肆意瓜分中国,灾难的中国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在那灾难深重的年月,母亲出生在白杨镇南留村一个贫穷的王姓家里,外爷祖居董王庄乡慈古洞村,因家境贫穷无法生存,投亲靠友搬到了南留村居住。外婆所生一男二女,母亲排行老大,舅父老二,小姨是老三。外婆一生勤劳朴实,和蔼可亲。为了操持这个家,年轻时,她经常给有钱人家打小工,背着一张弹花弓,给人家弹棉花,纺棉织布,靠捡柴火、挖野菜来维持一家人的生活。母亲在外婆的熏陶下,从小就养成了勤劳善良的品德。
母亲是个小脚妇女,她说5、6岁时家里的大人们就开始让她缠脚了,不过当时因为还是个小孩子,大人们看管还不严,所以马马虎虎,也是断断续续地缠脚。母亲到了7、8岁时,大人们就开始严格督促,严加管教,让她缠脚了。说女人脚大是耻辱、是丑陋,长大了嫁不出去,是会被男人们看不起的,还要挨打受气,就这样强施家法,加以恐吓,母亲不得不认真缠起脚来。大人们看到自己孩子受那份罪,谁不疼在心里,暗自落泪。那是世俗的观念,又有谁能冲破呢?
母亲说,她小时候没缠脚时,也是个活蹦乱跳的“疯”孩子,能上树,能跑着去撵猪、赶羊。到了晚上,一群小伙伴在一起作游戏,玩得很开心。自从她的脚被缠住了以后,连路都不会走了,只能在地上爬。疼得她整夜整夜睡不成觉。母亲的少年时代是在封建的世俗摧残下度过的,万恶的封建世俗使她失去了少年时期天真活泼、幸福可爱的年华,伴随着她的是痛苦和眼泪。
据说女人缠脚始于南唐时代的亡国之君李煜,他的一个小宫女,有貌无才,不能歌,不善舞,但她为了讨好皇上,别出心裁,用这种缠脚自残的办法,创造出新奇病态的美以愉悦龙颜。昏君李煜,看见这宫女走路悠悠不稳、舞姿颤悠悠的,他认为是风摆细柳、婀娜多姿,果然龙颜大悦,此宫娥便得宠伴驾。后宫佳丽为了争宠,纷纷效仿,形成风气。这种方法,慢慢传到了民间,几千年来它无情地摧残着历代的中国妇女。
社会风气的形成是一股巨大的推动力,甚至可以说是不可抗拒的。父辈们常说,他们小时候去看人家结婚,也随着大人们,不看新娘子的身段、脸蛋,而是先看新媳妇脚大还是脚小,并以此来论美丑。他们也曾看到,有的人家娶来的新媳妇因脚大被人们耻笑,被婆婆低看,被丈夫歧视,可见世俗的力量不可低估。
从1940年起,母亲就同父亲患难与共撑起了这个家。那时我们家连母亲算上是五口人,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和叔叔。母亲过门后,全家人的穿衣吃饭都得母亲一个人去做,稍有一点不周,还经常遭到奶奶责备。
母亲一生共生育六个子女,我出生于1943年,老二孟甲生于1945年,老三孟学生于1950年2月,老四文学生于1952年6月,1954年母亲又生育了一对双胞胎,因营养缺乏和疾病折磨,不到一岁都夭折了。
从我记事起,母亲从没有睡过囫囵觉,寒冬腊月的夜里,母亲也舍不得睡。怀里抱着弟弟,在昏暗的油灯下纺棉花,为了全家人新年每人能添上一件新衣裳,我看到母亲的手指上手背上都裂了很多血口子,她总是用膏药在油灯上烧一下,把滚烫的膏药一滴一滴的滴到手上的裂缝里,那滴滴膏药烧的母亲钻心疼。离年靠近了,为了全家人过年能穿上新衣服,母亲更是彻夜不眠,在灯下缝制衣裳。
到了夏天,母亲得把全家人一年要穿的鞋底子全部纳出来。因为过了夏天鞋底子就不好纳了,整个一个夏天,母亲从来都没有午睡过,为了防止打瞌睡,他们几个妇女坐到一起说说笑笑,就把瞌睡给赶跑了。一针一线,千辛万苦,母亲不知流了多少汗水,一个夏天把全家人一年所需穿的鞋底全纳出来了,那千层鞋底上密密麻麻的针脚,倾注了母亲多少心血,洒满了母亲多少汗水!真是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一年四季,母亲总是忙碌不停,农忙时白天还得到地里劳动,回家后还得洗衣做饭忙家务,晚上在油灯下纺棉织布,有时我睡一觉起来,母亲还在纺棉,我心疼地劝她不要太累了,母亲总是说:“你们兄弟多,我得让你们穿得像人样些,不能让别人说娘无能耐。”我们兄弟几个相继入学,从没有穿过破衣服,过年过节,全家人都能穿上新衣服,亲戚邻居都夸母亲善良贤慧、心灵手巧。由于母亲精打细算、勤俭持家,我们家的日子才过得红红火火。
1958年大跃进时期,农村掀起了大炼钢铁运动,通往西山的崎岖山路上,运木炭的队伍中,也晃动着母亲瘦弱的身影,她背着木炭艰难地挪动着那“三寸金莲”,往返一趟得走好几天,她的脚都磨烂了,腿也走肿了。我在运炭的途中,和母亲一行的几个小脚妇女相遇。母子相见,我和母亲的眼泪都夺眶而出,泪流满面。孩子心疼母亲,母亲挂念孩子,在无奈中挥泪分别。几十年来,这一幕一直在我脑海铭记,终生难忘。
1959年在江台水库大坝工地上,母亲也是水利大军中的一员。巍巍的水库大坝,也有像母亲那样的小脚妇女们用箩筐抬的土方。她们用坚韧的毅力,忍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顽强地走着人生的每一步,同时也在为社会贡献着一份力量。
三年困难时期,母亲盛饭时,将锅内稠些的饭盛给奶奶和我们几个孩子吃,她总是自己留些清汤喝。母亲经常去挖野菜、树叶,帮助全家度过了那最困难的时期。
母亲把自己的正直、善良、无私、勤劳、朴素、诚实、谦让和刚强的秉性传给了我们。对一切人和事都保持平和态度,与人无求,与世无争,把自己吃亏当成当然的事情。我们饿了渴了,我们累了病了,我们的衣服鞋袜破了,哪一样母亲不牵挂!我们在外,母亲牵挂我们的冷暖安全;我们成家,母亲为我们操办。当我们有了孩子,母亲为我们分忧解难,悉心照看第三代。一个又一个夜晚,母亲为儿孙们穿针引线,用昏花的老眼和微微颤抖的双手认真地缝缝补补,让人见了又疼又怜,孩儿们的劝阻无奈又无力。
多少年来,我的孩子们只要一进门,第一声呼唤的就是“奶奶”。当孩子们考上大学要离开家时,他两眼含泪,再三叮嘱他们:“你们在大人身边惯了,从没出过远门,在外边的饥渴冷暖,谁关心你们?”当孩子们快要放假的时候,她每天总要到门外去看看,说人家谁家的孩子都回来了,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呢?
我们兄弟几个在父母的操办下,都相继成了家,决定把父母的重担分开担,不让父母再为我们操劳费心。1976年,我们兄弟四个分了家,自己独立生活。父亲和母亲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年。1996年6月,父亲去世后,我们兄弟每家一个月,轮流照顾母亲生活。
随着岁月流失,母亲的年龄也逐年增高,记忆力不断衰退。2003年3月,不小心她摔了一跌,大腿根部骨折了。一贯勤劳好动的母亲,在病床上躺了几个月,生活不能自立了。我就帮助母亲洗脚,母亲嫌她的脚丑,不让我帮她洗。当我认真地洗着母亲的脚时,我才真正的看懂了母亲的脚。她的一双脚被缠得残疾了,两只脚完全变了形,除大脚趾以外,其它脚趾头都已经骨折了,无奈地扁扁地趴在脚心,完全被扼杀了向前生长的权利,脚已被折磨成可怕的畸形,脚面像肿胀了一样鼓了起来。我想帮她剪剪脚趾甲,脚趾甲都变了形,根本都难以下得去剪刀,我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母亲一生忍受了多少痛苦!
她用超人的毅力在那大炼钢铁的年代里,行走在背矿石和运木炭的途中,用坚强的意志奋斗在水库大坝上,用她那一双可怜的双足支撑着我们这个家。她用她那颗慈母的心呵护着我们。每逢给母亲洗脚,我的心都要碎了,母亲总是不让,我知道她是怕我难过,怕我掉泪。她安慰我说:“都过去了,现在不疼了,天底下旧社会的妇女都一样。”
母亲到晚年又患上了老年痴呆症,记忆力逐年下降,到后来,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认识了。2007年正月十三日上午,母亲不慎又摔了一跌,又造成了骨折,这次母亲再也没有站起来。最后又患上了精神分裂症,整天大喊大叫,哭哭闹闹。我们日夜守候在母亲的病床前,看到母亲受着病情的折磨,我们的心如刀割一般。

母亲的病越来越严重了,连续 13天没有吃东西了,只能靠每天输液维持生命。三月二日晚上,清利和晓慧回来看望奶奶,他们趴在奶奶的脸上说:“奶奶,我是你的大孙子,我和晓慧回来看你来了。”母亲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嘴唇动了动,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好像说“孙子你回来了,最后再见奶奶一面。”她用坚强的毅力等到了生命最后一刻,临终前见了他从小喜欢的长孙。母亲曾含着眼泪送自己的长孙走进大学的校门,看到了他成家,自己抱上了重孙,看到了他们走上了工作岗位,不断进步,光宗耀祖。母亲安稳地又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七点钟,母亲停止了呼吸,与世长辞了!
母亲用她那双小脚走完了她人生的艰难里程,走完了八十八个春夏秋冬,她的一生给我们留下了无尽的精神财富。母亲一生给我们付出的太多太多,我们无论怎样回报,都报答不了母亲的恩情。世界上最伟大的是母亲,最无私的是母亲,最神圣的仍然是母亲。“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可怜天下父母心”,母亲对儿女们的恩泽长存人间,我们永世不忘。
母亲是平凡的,也是伟大的。她没有离开我们,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