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庭站在大同云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楼下正不知道该怎么进门，自从半年前龙开旺被省纪检委请去“喝茶”他们就没联系过，他知道他被“挽留”几天就出来了，不知道该不该电话慰问一下，倒不是为了避嫌，而因为他看出龙开旺是不可能走正路的，这家企业的亏损和贪污已经不可救药，也是拿不出什么办法来救它，好为京开公司在大同项目上的利益做交换，就不如保全一下面子，有些人好好的就不联系了原因大致如此，慢慢也就断了。

“哟，张教授。”从奔驰越野车上下来的袁梦发现了他，说：“好久不见，您咋不上去？”

张振庭回头看看袁梦，半年不见她瘦了很多，本来就是小窄脸更显得憔悴，也许是经手的男人太多所致，有点残花败柳，社会底层的女人想“逆袭”就得豁得出来。说：“是袁总，您怎么也过来了？您的电视台办得怎么样？”

“嗨，别提了，现在是新媒体时代。”

他们俩就一道上楼，一路所见全是有关党纪、国法、廉政、反腐的标语，什么“照镜子、正衣冠、洗洗澡、治治病”，据说有关“警示”的大会还不少开，有用吗？这家公司和其它党政机关一样，这里的人都养成了一种本事——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因为它们实在是装饰品。

“龙总那边有客人，您先到我屋坐坐。”袁梦就请张振庭到他的办公室等龙开旺，给客人泡了茶，并给龙总发了短信。

“听说你们王总去了美国？把他的公司全权交给了您？”

张振庭赶紧摆手：“您听谁说的？这可是谣传，现在是我们牛总在管。”

“现在是我分管欢乐园商业街项目，您那边卖了一千多万总得给我们结点账吧？我们已经三个月没开资了。”

张振庭奇怪薄志宏是怎么做到三年“养商期”过了都不给对方一分钱的，产品结构不合理？加建工程妨碍了销售？没有正式售房许可不能卖？暖气不热把商户都冻跑了？他总是有理，这就叫“本事”，可他毕竟收了客户一千五百多万，说：“您直接给王总打电话。”

“这地方没法干了，王总正在帮我办移民的手续，您夫人不是也想到美国定居？”袁梦说，又接起了一个电话说：“龙总叫咱们俩过去。”

张振庭有点怕见龙开旺，因为欠他的情。他大致算了一下，他每给他出一个不被采纳的主意都会获得一大笔钱——王长安会让他去找龙开旺免供热费、增加改造工程、延后免租期……国企的老总真好说话，包括袁梦，企业就是三年不开资对她的生活都没影响，据从京工公司过去的文豪说拨给她的三千万电视台开办费她至少贪了五百万，这家企业其它部门的领导也各有来钱道，员工们可就惨了。

“是张教授？请坐，我正好有事找您。”龙开旺好像昨天还和张振庭见过面，一如既往地热情，虽然那文豪曾请他到纪检委喝茶，他对老师的尊重却依旧，他身上还是有感人的地方。

张振庭在心里打着鼓，他是来和对方商量解约的，最好的方案是把京开公司装修的售楼处顶给云城公司，号称上千万，其实只用了五百万；商业街的销售款估计有一千五百万，两家平分，王长安投资大同这四年闹了个白忙，因为还有其它费用。可他们不撤会继续亏损，撤又有违约责任，就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您介绍那个文豪现在怎么样了？”龙开旺问，脸上依稀能看到他当时的狼狈相。

这才是张振庭不敢再和龙开旺联系的真正原因，他虽然能分出是非和好人坏人，举报的事情他是不会干的，因为这是公检法和新闻媒体的职责。他赶紧遮掩道：“您上面有大领导，没问题别人也就不敢嘀咕您了。”

这句话真有效果，龙开旺就靠着大领导活着，他把脸一扬说：“在大同谁敢动我？”又问：“王总在美国是生活还是创业呀？他那么多钱是怎么转出去的？”他说话时看看袁梦，他们已经到了“同道”的程度。

张振庭因为薛小曼把卖房子的钱转到了美国，对这种事情有所了解，说：“把中国的钱转到外国大致有以下途径：一、找多人分多批往外转，按规定每人每年只能在国内银行兑换五万美元。”

龙开旺和袁梦互相看看，他们俩的钱太多，这种情况显然不适合。

“二、通过地下钱庄。最好找转过钱的朋友，他们会介绍有信誉的机构，会收万分之五至千分之一的手续费。”

龙开旺和袁梦又互相看看，他们俩对这点手续费根本不在乎。

“三、以在境外办企业或投资、采购的方式，可审批起来很严。”

“那你们王总用得是什么方式？”龙开旺问。

张振庭惊诧这家国企业的董事长对合作单位欠他们钱根本不在乎，看来他们还是有钱，说：“噢，他已经‘技术移民’十多年，那时候管得松，可能是通过正规渠道吧？他也留下了一部分钱在国内发展，因为最好的方式是在国内挣钱国外花。”就说了王长安投资三千万发展油料牡丹，他是来大同选种植基地的。

有龙开旺在袁梦一般是不说话的，此刻她说：“龙总，咱们的养猪场能不能和王总的牡丹公司‘混改’？他们正需要粪肥？”

龙开旺心不在焉地听着，他经常会像孩子那样精力难以集中，听袁梦这么说兴奋道：“对呀，张教授，我们送给你们一个投了两千多万的养猪场你们要不要？”

天下还有这等好事儿？张振庭知道那家养猪场，场地不小，设备很先进，开始还养猪，后来就贩猪了——这多省事？开始还卖优质的高价猪肉，后来就以次充好了；再加上龙开旺大搞“猪肉外交”——只要是官员就送，这家企业不到一年就关了张，他为什么要把它白送给王董事长？

袁梦又说：“王总的牡丹项目既然这么好，有国家林业总局和各级政府的支持，龙总，不如咱们跑地，再拿地入张教授公司的股，咱们的资产就能多出上亿。”

张振庭发现半年没见这小女子的见识长了许多，她是想把便宜的土地作高价放进“国色天香”公司，那样云城公司的巨额亏损在账上就做平了，他们俩就能安全脱身，这招连经济学专业的薛小曼都想不出来。

龙开旺说话的时候经常会眼神游离——他的麻烦事儿太多，听袁梦这么说一拍大腿：“好呀，我们云城也多了一个盈利的版块，大同周边县的荒地很多，可打造中国最大的牡丹种植基地，张教授，咱们找金市长肯定能拿到最好的价。只是买地的钱您得先借给我们，在我们的盈利中还。”

张振庭发现龙开旺虽然不学无术却很聪明，他这一招叫“买空卖空”，虽然有点唬弄鬼，在提倡“金融创新”的今天却有不少成功的案例，说：“这您直接跟我们王总说。”

龙开旺对袁梦说：“王总不会不同意吧？按照双方的合同他们早就应当出局，还有违约责任，加上销售款和欠我们的各项费用，他们至少得给我们留下两千万。”

原来这里有埋伏，张振庭说：“您和我们王总是朋友这样就不好了吧？我建议双方这就解约，我们留下花了上千万装修的售楼处和五百万销售款，拿走一千万，大家愉快分手，再进行油料牡丹的合作。”他本来想给对方七百五十万，灵机一动变成了五百万，他看到了王董事长满意的笑。

云城公司已经好久没钱进账了，龙开旺本来黑红的脸立刻变成了猪肝色，在他那大西瓜那样的肚子上搓着手说：“我这就约金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