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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田
蛙声于荷田的各个角落响起
一些稀疏，一些浑厚
出水不高的荷叶在月光下
露出轮廓，盖住细小而又密集的浮萍
马路上的车匆匆
顺着时间的轮廓前进
没有减慢
我坐在栈道上
月亮在云里缓慢地移动
白天鲜明的事物
比如树木、木屋、派出所的一面红旗
此时只剩下轮廓
而生活中的路，即使在白天也
隐隐绰绰，并不分明
生活的意义也如稀疏的灯影
被放置在隐秘的区域
拼命地挖掘他人的生活
想通过给予，填充自身的空缺
但各式艰难如种子般
悄然而至，排立于门前
没有一颗是轻盈的
都沉甸甸的
在梦中、在爱的被褥上
我们才会稍感轻盈
但新生的事物
似乎每一刻都在诞生
牙根、嫩叶、花苞
它们变化
向着更好更完整
一如
过去的沉重
都在悄悄为未来
增添轻盈
夜晚
在一丛雏菊旁边坐下
身后是茂盛的灌木
马路的声音和灯光
透过灌木漏到我们脚下
此时，我们从长久居留的世界中抽身
以局外人的身份 谈论其中的人和事
小声地
小动物窜动、几片叶子掉落的声响
都会惊动我们
屋顶上的鸽子，池子中的金鱼，睡下
不再被玉米粒和饲料，惊动
夜晚，静谧如湖中之水
偶起波澜
如一片丛林中
叶片上的两个虫洞
游人
深夜
火车碰撞铁轨的声音
更加清晰
墙壁的墙纸
是灰蓝相间的竖条纹
桌面上也是
捡来的三朵木槿花
只剩一朵，另外的
两朵，掉在了地上
镜子里的我，变得
清晰，陌生
仿佛栖息着一只鹰
世界的早上路过
多少游人啊
他们沿着熟悉的道路前进，
穿过每天都走的街道，到达目的地
偶尔抬头
看他人的生活
又埋头过自己的生活，平稳
如鱼缸中的水波
夏日午后
烈日
园中寂静
顺着木栈道，我走到
笔挺的水杉树下看荷花
我想越过银色围网
用手指触摸荷叶上的树影
我要把我分成两半
一半出卖给阴凉，一半还是我
记忆
那些记忆，在夜晚
一股脑地涌进来
击打灯光和翻过
扉页的手指
最后，又沉浸到
大脑长河的底部
那里布满水草
浮萍疯长
螺蛳身上长满
青苔花纹
未来
白杨从葛麻姆紫色的裙子下
伸出零星的枝桠
梦中，它曾用手用力推开
沉重的挤压物，抽动身子
就像你曾试图逃离方圆之地
远离荷花、随处可见的牵牛
就像你曾试图略去岩石的棱角和
陡峭的崖壁，爬上山顶
偶然遇见淡水湖、晚霞
和着白裙的森林系女子
不久她就要回到
尖塔小房子里
要去的地方虚幻美丽
但终有一天要到达
就像茎蔓和叶背
长满皮刺的杠板归会漫山遍野
明年春天
落叶的树木又会长出花朵
游弋
白色小花开于荒芜的路边
开于池塘寂静的岩壁
冬天的风吹皱
树叶和头发
她如星辰般
走失在黑夜中
游弋、犹疑
配合他人的表演
灵魂隐身，拖着肉身行走
只更换地点和名字
偶尔看到下午的天空
一边是太阳，一边是月亮
冬天
冬天的早晨，阳光星星点点
鸽子在草地上，悠闲地走动
无患子树的叶子变黄
清脆的果实跌落在地
宇宙和天空的掩映下
我们似抛撒的沙砾
在自己的角落
游荡，昨天、今天、明天
困惑迷茫 ，却依然前行
生命更替，却不止息
剥落肉身
时间
宛如孤岛散落在
四周，被人占据
蘑菇于雨后
长满忧郁的梧桐
引发性孢子
丢失
白色肉质鲜嫩，
如孩童眸子的水波
未沾染尘土凝固的真实
林中松针
被一阵风，剥落肉身，
掉落在地，灵魂由
翠绿变成暗黄
栖身之所
幽静的岛上，
你在无爱的汹涌的海边
用刷子给掉色的摇椅上色，
暴风雨将要来临，
捕鱼的船没有归来，
海面平静,水波之下，
各色鱼类不满的情绪翻滚，
海藻摇摆，它们被海水掩盖。
你狂奔，即使岸边，
有精巧古朴的木屋，
有迷雾之下茂盛得只剩轮廓的树，
身边有亲密的人作伴，
仍然奔至无人的半身斜在海水中的弃船
里面潮湿、淌着失望的褐色的流水，
心绪的木头横放，
放置自己在混乱的泥地，哭泣，
四周由陈年的木板形成一个封闭的空间，
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
内心却空虚如船外大海，
渴望被爱的潮水翻腾，
冲击着他人的海岸，
被给予之后，
潮水褪去，
爱又重新消失。
从船板窟窿漏下的雨水
沾湿灰色连衣裙，
柔软的头发，
你伸出的手臂，
坐起身，
等待出海的渔船、
或者是路过的人来，
只是他们都在于暴风雨中，
等待他人的救赎，
他们陷于各自虚空的他人救赎的渴望之中，
无法抽身，无法给予，
无法救你于你暂时的隐蔽的栖身之所。
渴望的雨伞在撑起如斑马般柔软，
而身体依然在冰冷的泥淖之中。
你的痛苦花瓣可以凋落分散给不同的人，
让他们承担
而救赎自己的果实依然要自己缔结，
巴赫的大提琴伴奏响起，
你起身，恍惚间听到
渔船归来时发出“突突”的响声。
斜坡
甲子之时逢凶的预测
从算八字的老太太口中说出
她的吉利话多于凶恶的话，
哪一种可信？或许都不可信。
死亡——生命的斜坡，
这注定会有的最后一段路程。
我们观看他人的形迹时，
已经多次看到。
灰白照片的时间定格拍的时间节点，
白布、黑夜，葬礼，
只是传播死亡的讯息的一缕青烟，
你也在深夜曾经在脑海中多次朝死亡看去，
你忆起去那些死去的人的脸，
时间增加了一层朦胧，
他们不再像原来那么清晰，
他们失去了现在的时间和空间，
是我们的回忆保留着他们过去存在的痕迹，
墓碑上的名字或者是长出的茅草更加的立体。
你抽一只烟，
沉默如茶几剩下的暗红的李子。
均匀的呼吸声从半掩的雕花纹门后传来，
使思绪经过翻滚后平静如镜面，
没有一丝战栗。
你想此时一朵昙花应该开于窗外，
猫在睡梦中轻抽着身子。
多次触碰死亡，
但明天还要继续走路 。
带刺糖罐果实会重新长出，
直到根茎彻底枯萎。
借三匹马
焦灼在黑夜里蔓延破碎成蜿蜒的水珠，
又变成会说话的蚂蚁重复着原来的齿轮，
找不到新的猎物继而盘踞在一颗娇小的细沙上
它只能一步步到达炙热的悬崖，
变成亮丽的水蒸气。
我们需要站在同一个位置，
注视而又不失去乐趣。
我们一遍遍重复原来的事物，
岩浆又一次迸出
借三匹马，朝极致而鲜艳的的迷雾中走去
把自己包裹进丰厚的泥潭，长久存储
关于未来的柔软的呼吸声，
别在被河水冲击的巨石上，
要三五个月，等冬日，水退后显露。
但我们总能到达鲜活的对岸。
头枕着六点一刻的星辰，
看它们在天空的胃里翻滚，
在肚皮里吐出京剧组里的云，
在漫长的黑暗的甬道里，
用粗糙的毛细血管触碰夜深沉的睡眠，
它在均匀呼吸。
不动声色地除去从树下吊脚下来的蚕虫，
隐去绵延不绝的喘息。
我们总该用一张缄默的嫩绿，
杀死那个枯萎暗黄的胆怯。
一部分
时间是需要缝补的屋檐，
用出色的泥土搅拌，
孤独装点，秋天的雨再也不会
从一个人住的屋顶上漏下
修葺过去的声音，
牛羊新鲜的叫声，
混杂着，孤独的相逢，“铃铃铃”
撞击着远处的朦胧中的松柏树
雪地上小松果被收拢，
低头，幻想着需要得到的事物
倒一杯酒，听着岛的喘息
这只是一部分，
生活，有巨大而坚硬的爪牙。
拎住逃往荒岛的人。
过去挂在绿色的枝桠上，
慢慢结成黑色而不规则的顾虑，
里面爬着焦虑的蚂蚁，
带着针的绿色毛虫
一口蛰痛，留恋
在火山脚下的森林的人。
坚守，无花果实缔结的妖艳
鲜活而甘甜，渗进雨水
省去了步骤却依然沉重
有生命凝结的分量
只是没有被别人看到而已
但却是真实的存在。
你看不见的也是一部分
隐藏着的最重要的一部分
是经常被忽略的
细小的，蛛丝马迹
过去也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溪水
“也许，我好了会回来的”
“或许永远都不回来”
你把自己隔绝在茂盛的丛林之中
我自以为是，贯穿其中一条奔跃的溪流
能带走忧伤的情感废弃物，
它们柔软而琢磨不透，比如枯叶
比如树木根茎下的细沙
能掠去你背光一面的阴影，
途经你滚烫的月光与星星
总有人要痛苦、欢乐
不是你，就是我，不是他，就是她
如果将要死去
剩余的生命都包裹在你的存在中
水，溪水，成为爱的浪花
掀起，遮住你的阴霾
溪水穿行过植物和行星，
把愿望长久地归入河水中
时间、漂浮的种籽吹扫
爱的长河尚未结束。
像它从未诞生般，默默流淌。
陈洪英，女，1998年生，江西萍乡人，现居吉安。江西省作协会员。参加《十月》杂志举办的第九届“十月诗会”。作品发表于《十月》《深圳诗歌》《华声晨报》等刊物。
《南方诗歌》2023年四月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