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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社会小说《大同的风》
——欧阳如一
正式退休后的张振庭打算过一种孤独的、每天与猫狗相伴的老人生活，却不想另一位老人王长安，他的前老板突然来访，神秘兮兮地说起了山西大同的几个国企贪官——云城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前前董事长孙国玺、前董事长龙开旺和他们的副手袁梦，他们三个的落马和他们两个多少有关联，但这可能不是问题的关键，另一个矛盾的焦点还在王长安和他的股东钱群芳之间，钱群芳坚持要解散公司和退股、分红，王长安坚持在不完全转移所有财产之前决不解散公司和分家，这种事情张振庭最不想参与，他妻子薛小曼就是前车之鉴，可他和王长安毕竟是老主雇、老同事、老哥们，就请他到附近镇里吃了灶台鱼，看来两人又要来一次长谈。
这是一家很普通的路边店，张振庭知道王董事长既吃过最高档的美食，一桌近十万人民币的法式大餐；也吃过最低档的小吃，在路边一坐，就着灰尘暴土也挺有风味——他兼有贵族和平民，绅士和流氓的特点，主人掂量一下和客人的关系和自己的钱包，就请对方去吃了本地特色的灶台鱼——这是他招待客人的一种说词，又省钱又体面，每每收到较好的效果。
王长安一进门就问饭店老板：“是清江鱼？清江鱼是本地的鱼吗？”
清江鱼是湖北清江水库的特产，张振庭替饭店老板说：“是，长得很像鲇鱼，很好，您吃了就知道。”
这位身价几个亿的大佬又问：“论斤还是论条？”
张振庭又替饭店老板说话：“论斤论条是一回事，每条三四斤，再加上豆腐和蔬菜，一条咱们都吃不了。”
王长安对他的司机说：“你想吃什么自己点。”就和张振庭往饭店里面走：“老张你没开过饭店你不知道，鱼餐馆的猫腻最多，他们会让客人自己点，当着面给你称，拿回厨房就换成死鱼并且斤两都不够。”张振庭就冲跟在他们身后的饭店老板笑，意思是大老板都这么计较。
这二人掀开门帘进了个小包厢，里边的装修极其简陋，是一口大铁锅和一个红砖砌的大灶台，连坐的地方都是红砖砌的——火墙，现在是盛夏，坐在上面挺凉快；它冬天的生意更好，会把火墙烧得烙屁股，让客人们小酒喝得直冒汗，越冒汗人就越能喝，饭店利润最高的是酒水，这是生意经。
“哎你说这灶台鱼是啥时候兴起的？”王长安看到一张贴在墙上的大型“冬捕”的照片，有天大的事情他都不忘关注细节。
张振庭笑了，王董事长总把他当万事通，说：“咱们在大同也吃过灶台鱼，不过是乌苏里江的鱼，不是清江水库的鱼。也别说东北人不会做生意，全国各地都有东北人开的灶台鱼店，他们的鱼卖得比海鲜都贵。”
“这是兴凯湖冬捕，中央电视台拍过，捕鱼的场面可热闹了。”王长安看着那张照片说，他原来说话就经常“张口千言，离题万里”，只要涉及他的三个“话点”——老婆、儿子和社会的不公。如今他的话点有改变，已经不怎么提社会的不公了，九龙山滑雪场的拆迁补偿让他也成了社会不公的受益者，可他说来话长的毛病还是没改，明明和张振庭有要事却扯到了鱼上。
张振庭也难得休闲，说：“兴凯湖在黑龙江与俄罗斯交界，三分之二归中国，三分之一归俄罗斯。兴凯湖最好吃的是大白鱼，被称为‘边塞三珍’，做法是把活鱼剖腹洗净，放入锅，加上湖水，清炖三十分钟，佐以精盐、胡椒粉、香菜沫。其肉鲜嫩，汤色白如乳汁，鲜美异常。东北灶台鱼的做法就源自兴凯湖的渔民，但我们吃得是湖北的清江鱼。”
王长安就指着张振庭笑：“说漏嘴了吧？你还说是本地特色。”又换了个话题：“你确定薛小曼就在美国？”
“在美国，偶尔有信来。”
“她真是因为上海那家P2P公司跑的路？”
这件事已经过去半年，张振庭说：“她是冤枉的。”
“她在美国和谁在一起？为什么不找我？”
“她远离华人社区，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敢见，怕被‘红通’。”
王长安难过道：“被‘红通’的应当是我，你也脱不了干系，想不到却是一向正义的她，真是黑色幽默。”
出国后的王长安已经不抨击中国政府了，许多出国回来的人政治观点都会温和许多，这时有服务员进来用劈柴生火，把一条大鱼往放了竹帘子的锅里放，二十分钟开锅，一种特殊的香料——把篙的味道就弥漫了小屋。她用手把和好的苞米面往烧热的锅边转圈一贴，说：“十分钟再揭锅。”就退了出去，这两个人就喝着茶，唠起了另一个话题。
“税务局的账查得怎么样了？”张振庭问。
“噢，没事儿了，让我赔了好几百万。”
没事儿了还赔了好几百万？张振庭猜出是怎么回事了，问：“是谁举报的？”
“钱小姐，一开始我就知道是她。”
这招是够狠的，能让企业被罚款，老板进监狱。王长安历经了两大磨难——贵人李的“边控”和钱群芳的“告密”，他都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不能不说他的运气好，对策也高。
“你早就劝我解散京开公司我下不了决心，现在下决心了。”
张振庭当初劝王长安早点解散京开公司是想让他早退股、早分红，早止损——王长安感觉给股东太多，和他现在的“解散”完全不同，他还是不想给股东分红。
“我和老牛想各让出10%的股份给你，以后由你出任京开的总经理，代表我们面对钱小姐。”
张振庭知道这是“代持”，形式上走走账，说：“我一不小心也成了亿万富翁？您给我什么待遇？”
王长安知道对方是在开玩笑，不贪是这个高级知识分子的特点，可月薪给到他四万也不少，许多人都会为此卖命。说：“要不要再给你介绍个对象？你就别等小曼了，啥时候是个头？咱们影视公司的资深女明星很多，有的还是曾经的一线，都无意再竞争了，想过一份平静的日子，还有人打听过你，说：‘你们那个张博士好像就一个人？’”
服务员进来给客人揭锅盛菜，不喝酒饭就吃得快，一谈正题话就少，不到半个小时他们就吃得差不多了，也到了谈话该结束的时候，张振庭问：“王总，美国那么好，您的资产差不多都转了出去，咋又回国了呢？”
这家伙真不会说话，王长安说：“把事情交给你们我能放心吗？”
张振庭知道王董事长在国内还有一座滑雪场、一处办公楼，说：“王总，您不觉得有些事情您管得越少越好吗？”
他说的是王长安上次仓皇出逃前用三千万打造的牡丹项目，我们的故事重新开始，是长篇小说《北京的雪》的续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