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冠一怒为红颜

历史上为亡国背负骂名的女子并不鲜见,夏之媚喜、商之妲己、周之褒姒、吴之西施,还有国外引发特洛伊战争的海伦等等……人们总把这些美女称为红颜祸水,把亡国的罪责推到女人的头上,让人既感叹男权社会不负责的推脱,又为那些可悲的女性而深感不公。新旧更替、优胜劣汰,这本是最平常的生存方式,那些消亡在历史长河中的王朝,大多为天灾、内乱、外敌入侵的多种原因构成了灭亡,史家不去公正客观的评价事实,却把国君的无能、吏治的腐败归咎于女人,当真使人啼笑皆非。
相比于那些泱泱大国中丢了江山还要女人背锅的亡国君主来,沮渠牧犍这个北凉末代君王算是比较有担当的了。沮渠牧犍是北凉国主沮渠蒙逊的第三个儿子,史书记载牧犍自小就拜汉族儒生为师,深知臣藩之礼。单从这一点来看,沮渠蒙逊对儿子的教导是十分重视的,在汉家儒学熏陶之下的继承人,最起码知道礼义廉耻。但是,沮渠蒙逊疏忽了,他们身体里始终遗留着义渠基因,属于狼族的原始欲望,他们骨子里深埋着的疯狂任性种子,总有一天会破土发芽。沮渠牧犍完美的继承了家族基因,甚至,比他那个几百年前为情所累而死于宣太后之手的先祖义渠君还要任性,还要执着。
沮渠蒙逊临终前,为自己的儿子已经铺设好了为君道路,他留下遗言要牧犍把妹妹兴平公主进献给北魏皇帝拓跋焘,因为北魏国力强盛可暂作依靠。沮渠蒙逊的原意,大约是远交近攻想以联姻来稳住北魏势力,好令北凉有精力去专心对付周边小国,以扩大自身强盛北凉。说不定有一天就不必再受北魏这样的大国压制了。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励精图治、有勇有谋的君王,在治理国家方面是完全称职的。可是,一副好牌到了沮渠牧犍手里,却被他打得又臭又烂,以致最后不但亡了国,死得更是屈辱至极。
沮渠牧犍刚即位之时还能遵从其父遗志行事,对外交好北魏,往南更是取得了宋国的友好支持,兴平公主嫁给拓跋焘封了右昭仪颇有荣宠,而他自己也同时获得了北魏和南朝宋文帝的双重加封,成为双料“河西王”。按说,外交事务一片大好形式下,北凉就算不能拿下全部的敌人,扩展疆域抵御西北柔然等胡人进攻应当是不成问题的吧?事实却并非所料,沮渠蒙逊在位时西域三十六国遣使朝贡的显赫,在沮渠牧犍这里不复荣耀,耽于玩乐的牧犍荒淫无度、骂名在外,西域诸国越过北凉直接向北魏称臣纳贡,不再将北凉放在眼里。好在,沮渠牧犍虽没什么才能,但还有他老子留给他的一帮子能臣,和同样是他老子留给他的众多兄弟,其中善谋善断的尚书宋繇,能征惯战如沮渠安周、沮渠无讳等人,北凉还不至于立即就出大乱子。
事情还得从拓跋焘的一统天下谋略说起。为了更好、更快地收拾十六国乱局,拓跋焘首先需要安抚后方,只有后顾无忧北魏军队才能全面出动。为防后院失火,拓跋焘投桃报李,在明知道沮渠牧犍已经有皇后的情况下,还把自己的妹妹武威公主送到了沮渠牧犍身边,甚至大度地安慰沮渠牧犍,他的妹妹可以不做皇后,称王后即可。沮渠牧犍慑于北魏武力,更多的则是自鸣得意和侥幸心理,他觉得拓跋焘能够主动把武威公主嫁给自己,还是以如此谦逊的姿态来结交,说明自己在某些方面是深得北魏欣赏的。有了姻亲关系的加固,北魏和北凉就是郎舅铁哥们,北凉岂不是从此就可高枕无忧了?抱着满怀的欣慰,沮渠牧犍二话不说就接纳了姿色平平远不如自己正妻的武威公主。沮渠牧犍的正妻元后是已经被北凉攻灭的西凉国国主李暠的女儿,也是一位金枝玉叶名叫李敬爱的公主。传说当时西凉国被灭,沮渠蒙逊听闻李暠的王后尹夫人和公主李敬爱素有美名,便特赦了这母女二人的死罪准其入朝觐见,沮渠蒙逊本来抱有纳母女二人为妃的打算,却没想到李敬爱进宫的半道上遇到了正好也要进宫的沮渠牧犍。这就是孽缘的开始了。一番惊为天人的赞叹之后,沮渠牧犍率先开口请求蒙逊把李敬爱赐予自己为妃,生怕老子不答应还摆出自己一桩桩功勋来哭诉。沮渠牧犍之所以这么做,肯定也是知道他父皇中意李氏公主的,但谁让李敬爱实在太美,看一眼就欲罢不能了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沮渠蒙逊自然不能和儿子去抢一个女人,无奈之下只得忍痛割爱,把李敬爱赐给了牧犍做王妃。就这样,沮渠牧犍截胡成功,如愿娶到了美丽高贵的李氏公主。
可是,武威公主的到来,打破了沮渠牧犍的小确幸,也给李敬爱这个亡国公主本就战战兢兢的生活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北魏皇帝虽然说他的你妹妹不争后位,但敏感谨慎的李皇后又怎么敢真的高高在上?她向沮渠牧犍辞去皇后之位,和自己的母亲尹夫人远避酒泉故地,过起了普通人的日子彻底与王宫诀别。可能是深为沮渠牧犍不挽留的绝情所伤,也许是一直以来难以卸下身上背负的亡国之恨,李敬爱在回归酒泉后很快病逝,以孤苦凄惨收场。武威公主顺理成章做了北凉的国母,她与李敬爱最大的不同,是有一个强有力的娘家,北魏皇帝送她来沮渠牧犍身边时曾有明言,她到北凉就是为了将来北魏灭凉打前站的。因此,武威公主并不对沮渠牧犍怀有多深的夫妻情分,她时时事事都要过问,对北凉的国事有着异乎寻常的热衷,这便引起了沮渠牧犍和朝臣们的警惕与反感。在北凉生活了两年,武威公主不得人心,沮渠牧犍因着对北魏的忌惮不敢动她,只好敬而远之地高高供着,宫里的嫔妃们更是敬畏有加避之如蛇蝎,就连沮渠蒙逊的姐姐都对武威公主干涉北凉内政多有不满。
换了皇后夫妻生活过得却很不开心的沮渠牧犍建犍,难免要将目光移往别处,寡嫂李氏就这样闯进了他的视线。李氏素有艳名,据说是一个天生媚骨的妖艳美女,在沮渠蒙逊被武威公主动辄搬出娘家压制的苦闷中,给予了小叔子无微不至的关怀,两下里情投意合便传出了一些绯闻。武威公主听闻当然不能容忍,不但将沮渠牧犍骂得狗血淋头,还扬言要杀了李氏方肯罢休。李氏久在沮渠王族厮混,她利用自己的美色拿下的何止沮渠牧犍一人,像沮渠安周、沮渠无讳等几个小叔子也是她的入幕之宾。有众多小叔子支持,再加上大姑姐对武威公主的不喜,李氏怎肯引颈就戮受武威公主迫害?她联合沮渠牧犍的姐姐,买通武威公主身边的侍女,将毒药悄悄掺进了饭菜。不知道是毒药的分量不够,还是遇上了制假药的无良商贩,据说入喉即死的剧毒在武威公主那里却药效大减,武威公主吃了有毒的饭菜没有当即毙命,而是不停呕吐、高热不退。
事迹败露,沮渠牧犍第一时间不是追究李氏下毒,而是担心武威公主若死了北魏拓跋焘是否会找他算账。他之所以动用国家一切力量来救武威公主,并不是对这位继任皇后有多深的感情,怕的只是拓跋焘追究起来没办法交代,怕的是公主背后有强大的北魏势力。如果可以,沮渠牧犍恨不得把这件事捂得严严实实不让外人,尤其不让北魏知道。但是,恰巧北魏使臣李盖奉命出使北凉,谒见公主得知中毒缘由,便八百里加急直报平城。拓跋焘对身负特殊使命的妹妹本就心中有愧,听闻武威公主遭此毒手当即勃然大怒,一边派出国中最好的疗毒圣手,赐乘皇帝专用的车架赶去北凉救治,一边行文斥责沮渠牧犍失德,勒令他交出罪魁祸首李氏严加惩治。李氏交出去必然难逃一死,但也能使得拓跋焘怒气稍减,沮渠牧犍完全可以把一切罪责都推到李氏头上,用一个女人的性命挽回北魏的继续支持。我想,朝中大臣不是没有如此劝谏过,只不过沮渠牧犍这次一反常态,拒不交出李氏也就算了,还对拓跋焘的斥责公开反驳,谴责北魏干涉别国内政,把一件争风吃醋的谋杀案上升到国家尊严的高度,并偷偷派人护送李氏到北凉的大后方酒泉秘密安置,随行赠予其大量财物,一副誓死也要护她周全的大丈夫担当。
如此有情有义的君主,令那个史书中只称李氏,连个名字都不配拥有的女人感动的无可名状,从此悄然隐匿下落不明。而武威公主也算幸运,在御医的调理下捡回一条命,也落下了残疾。倘若沮渠牧犍在北魏遣使接回武威公主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苦苦哀求,哪怕装也装处对妻子的离去痛不欲生的样子来,拓跋焘兴许还暂时可以饶恕他。但貌似沮渠牧犍不在乎与北魏为敌,他前脚送妻子归国,后脚就紧锣密鼓安排人联络柔然,以优厚的条件请求柔然出兵协助对抗北魏。沮渠牧犍的这一举动无异于与虎谋皮,昔日死敌柔然怎么会援助实力远不如魏的北凉小国呢?他们表面上答应沮渠牧犍来援助,实际上却将北凉的行动暗中告诉了拓跋焘,以期换得北魏对柔然暂时不予兴兵。要知道,那个时候的北魏气势如虹,拓跋焘早已征服东面的北燕,高句丽也被赶到渤海以东去了,以强悍著称的柔然也不具备与之一战的优势。拓跋焘嫁妹的初衷本就是为了稳住北凉,让他腾出手来收拾东面的敌人,如今东方既安他正愁找不到出兵借口讨伐北凉,没想到沮渠牧犍居然愚蠢地做出谋害武威公主,还拒不承认错误的蠢事,竟妄图借柔然之势压制北魏。这还了得?拓跋焘师出有名决意出兵灭凉,打出的旗号还是为妹妹讨要公道,妥妥一支正义之师。
439年8月,北魏拓跋焘亲自率兵来攻打北凉。大军兵临城下,拓跋焘喝令沮渠牧犍开城投降,并交出害得武威公主成了半残废的李氏以死谢罪。沮渠牧犍自以为取得了柔然信任,很快就会有援兵来救,故而避之不见,对拓跋焘不理不睬。北魏国富民强,又兼本次出兵是沮渠牧犍自己失德而至,朝臣和勋戚间对他的行为也是忍无可忍了,考虑到为家族保住血脉延续,沮渠牧犍的侄子沮渠万年愤而出城,率先向北魏投降。勋贵尚且如此,城中官民信心尽失,纷纷放下兵器不愿抵抗,沮渠牧犍久等柔然不至自是孤掌难鸣,知道大势已去便只得无奈投降,带领文武百官五千人俯首认罪,都城姑臧二十万百姓和府库之中的无数宝藏也尽数归北魏所有,北凉破国。
拓跋焘没有当即诛杀沮渠牧犍,将他带回平城交给武威公主发落。彼时,武威公主虽身有残疾,但二人之间尚有一个女儿,念及父女情分公主愿意给沮渠牧犍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原谅了他对自己的伤害准其留在身边照顾妻女。沮渠牧犍算是个能屈能伸之人,他既能在北魏诘问时据理力争,也能在失败被俘后做小伏低,一心一意地伺候起公主,把全副精力放在经营幸福美满的小家庭上,逐渐获得了太后和皇帝的信任。几年过去,当所有人都夸赞“浪子回头金不换”,认为沮渠蒙逊的晚年不过如此之时,有人告发他家中藏有毒药图谋不轨,还提供了他与北凉遗民过从甚密的证据。毒害对手,这似乎是沮渠家族惯用的手段了。拓跋焘一听自是雷霆震怒,等待沮渠牧犍的便是一张勒令自裁的诏书。而在此之前,拓跋焘用了五年时间肃清了北凉在西北的势力,沮渠牧犍的弟弟无讳固守酒泉不敌后撤往高昌与沮渠安周汇合,只不过是苟延残喘对北魏早已没有任何威胁。因此,赐死沮渠牧犍一事,拓跋焘不会存有半点犹豫,或许整个事件是他一手导演也未可知。又或者因为兄长虐待武威公主而受到牵连,被拓跋焘冷落后凄惨度日的兴平公主及旧仆借机报复也是有可能的。总之,这个骨子里充满疯狂不羁的一代君主最后结局可谓寥落,令人不胜唏嘘。
沮渠牧犍下场可悲,客观来说颇有些咎由自取,但他至死都没有暴露李氏的藏身之处,更没有为了自己能够活着,或是江山得以延续而出卖李氏,这份担当还是可圈可点的。纵观历史上那些因为自己荒淫无能失去民心而灭国的君王,沮渠牧犍算是一个重情之人了。且不论他与李氏之间的叔嫂关系,能做到这个地步,应该是有真感情在的,这份无视伦常、超越世俗的情爱也真是难能可贵。岂知就连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而标榜的神仙眷侣唐明皇与杨贵妃,马嵬坡兵变时,唐明皇还不是照样赐死杨贵妃,把自己的罪责都归咎到那个死去的女人,而换得自己苟延残喘了吗?单从这一点来说,沮渠牧犍当得一赞,不知道要羞煞多少推卸责任让女人背锅的灭国帝王了。
不过,冲冠一怒为红颜这件事,搁到帝王身上到底还是代价过于昂贵了。北凉的灭亡,沮渠氏的彻底衰败,与他们的先祖义渠戎有着异曲同工之处,至今看来不得不承认那句话:“都是爱情惹的祸。”
陈玉福,甘肃凉州人,国家一级作家、文化学者,金昌市委党校教授,张掖市文联名誉主席、中共张掖市委特聘专家,河西学院文学院教授,兰州文理学院驻校专家、文学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九大代表,甘肃省作家协会顾问、第六届副主席,中国延安文艺学会副会长。1977年开始文学创作,发表、出版长中短篇作品50余部,1000多万字。其中长篇小说《西凉马超》入围第十届茅盾文学奖,《绿色誓言》入选建党100周年100部红色经典作品系列;电视剧本《建军大业》获中国优秀电视剧原创剧本奖,电影剧本《八步沙》获中国电影优秀剧本奖;影视剧《八部沙》作为建党100周年献礼作品在中央电视台黄金档播出后获中国电影金鸡奖,获100部现实题材优秀电视剧本国家级扶持。另有多部作品曾获中国广播电视大奖,甘肃省委省政府文艺突出成就“荣誉奖”,第四届、第八届、第九届、第十届敦煌文艺奖,“五个一”工程奖、广东省文艺精品工程奖,第三届中国法制文学原创长篇小说奖、中国网络十大杰出小说奖、中国电视剧原创剧本奖、中国电视剧飞天奖、中国电视剧金鹰奖等奖项。
程琦,著名诗人,张掖市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
任玲,中国延安文艺学会会员,陈玉福工作室工作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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