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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rlstad三月，神在疾走……
——赠科学家范平志和邱延峻
高大男神和女神一闪——
有脚步声疾走过
Stads 旅馆门前街道无人
广阔冰湖迎面无人
大地的积木房屋无人……
下午，又出现了什么？
1797年的石桥搭上了2011年的心脏
——古桥一直活着，好！
实习女主播刚做完了最后的排演，
准备上场，更好！
交易大厅除了人流……
小礼品，主要是圆珠笔随便拿
雾蒙蒙的外面世界
白桦树棵棵竖立，赤裸着神经
密密麻麻，令我惊恐
三月，无需多说
一间织布厂从森林里冒出来
他们的毛巾已进入上海……
是的，远渡重洋
这是Klassbols下午的艺术
继续下午，长驱直入……
另一个神也在疾走——
我看见一位中国科学家
正手提通讯
疾走过瑞典乌云翻滚的天空
2011年3月31日清晨于Karlstad的Stads Hotel
4月1日清晨修改于Stockholm市中心Scandic Hotel
4月2日夜改定于成都家中
在瑞典醒来
——兼写一根皮带
2011年4月1日，瑞典，
斯德哥尔摩 Scandic 旅馆
最后一个清晨，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见海鸥在窗前翻飞不停……
什么东西已失去了它的位置？
阴云下我没有动，我还在看
海鸥、街道、火车站、人与风……
我动了！那是我另一个分身
他来自成都，决定和孔子（学院）一道
在瑞典走到哪里黑，哪里歇……
哪里？！突然——
一根闪光的皮带出现了——
有何奇怪呢，我早就决定
在瑞典买一根皮带。
（三十二年前也有一根皮带，
它出现在巴黎的一个正午
“这是真皮的吗？”
北岛替我问了一句）
2011年9月12日
褒曼
这来自北方的雅典娜
只属于北方——
属于破晓前的蓝雪
属于黑暗中的桦树
属于乌云下的波罗的海
我会后悔吗，离开美国？
是的，“想想在美国，
人是永远不会死的。”
是的，“机遇容易得
常常让人难以置信。”
但我还是瑞典的女儿
我喜欢住在祖国的乡间
按我的心意过我的生活……
早起、读书、清理房屋
对了，还要给狗儿洗澡
这是我的样子吗？等等
有一个人竟然公开说
（我可忘了他是谁？）
“褒曼是波德莱尔式的。”
天呀，我怎么可能像诗人
我看着运河，枕着小舟
我素面朝天，浪迹江湖
我的年龄，我的舞台，我的命数……
我老了的脸上带着少女的笑容
就这样我的形象一下子就出来了。
2013年6月23日
斯德哥尔摩逸事
病来春懒不宜走北欧
某个人却在斯德哥尔摩
Scandic旅馆惊动了另一个人
他是亚洲的斯威登堡？
他是来自中国的科学家？
他是个小数学地行仙
客问生死，竹报平安
鱼哭李甲，鱼笑李娃
怎么孔夫子也到了瑞典？
中国梦梦到了瑞典梦——
杯渡不惊，从沙鸥到海鸥
锡飞常近，从仙鹤到灰鹤
再看百千万个岛中岛
真有个东方人买下了一个
他叫康有为！有多黑？！
海水黑、悬崖黑，冬天黑
三月、四月黑到底——
唯中餐馆变性后变得雪亮——
先喝智利酒，再喝伏特加
绝对！张参赞好像懂了
陪客是一种世界性文化
而使馆有个北京看门人
专为迎客拉动机关响铃……
他的工作，你们懂吗？
注释一：《楞严经》曰：“众生坚固，服饵草木，药道圆成，名地行仙”。
顾况《五源诀》引述番阳仙人王遥琴言：“下界功满方超上界，上界多官府，不如地仙快活。”
苏轼《乐全先生生日以铁拄杖为寿》：“先生真是地行仙，住世因循五百年。”
辛弃疾《水调歌头》“上界足官府，公是地行仙。”
注释二：“杯渡不惊，锡飞常近”从杜甫诗《题玄武禅师屋壁》中两句化出：“杯渡不惊鸥，锡飞常近鹤”。
2013年7月20日
在瑞典森林里
在瑞典森林里，藏了多少住房？大学和使馆官邸在森林里，幼儿园和小学在森林里，织布厂和监狱在森林里，电影制片厂也在森林里。我想不出、看不到还有什么单位不在森林里……
在瑞典森林里，有个来自德国汉诺威的伐木工除了伐木，就喜欢单独地在森林里走来走去。他一边沉思，一边给人一种期待着什么的印象。有时，他还乐于对我们讲述他青年时代狂飙突进的故事。
在瑞典森林里，那个朝鲜新移民刚从开城来到乌普萨拉，她将无中生有地在瑞典过完她的一生。“犹如挣脱自己影子的一只飞鸟”，我也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个东亚人未来的一生。
2014年4月28日
瑞典幻觉：嘉宝
突然，她摘下墨镜说：
“我就是这个样子，伯格曼先生。”
明星是我们这些观众所创造的幻觉。
——伯格曼《魔灯——伯格曼自传》，中国电影出版社，1993，第220页。
生于工人之家，但我沉默深情的
农民基因却从未被人认出并破译
十三岁，我爱穿海魂衫度过夏日……
十三岁，我历史地理数学成绩优秀
对不起，我童年很害羞。爸爸
将死的人看活人为什么总觉得怪？
风茫茫或忙忙，捕风……爸爸
这和平的树为什么会被狂风吹疯？
一行诗在纽约跳出来了！那是我写的
东方经乱，泰半毁矣，唯柬埔寨
藏神秘！可怕的天使已出现在天空
我知道人会在绝望中仰天去追求……
活下去！为了里尔克写下的这句诗：
“我无限热爱瑞典，它到处都是幻觉”
幻觉，不祥之兆！人们早记住你了
幻觉，人们不相信你是必死的
2014年4月29日
“我的一生”
——纪念特朗斯特罗姆
我的一生…很危险……
我现在处于彗星尾巴靠后的部分，
写下这些字时，我已六十岁了。
——特朗斯特罗姆《记忆看见我》
考古时代，一划而过——
一颗来自瑞典的彗星
看见了什么？
弗洛伊德般的童年时代？
西服破成狼群的果戈理？
让我一夜成名的
不是1954年，是高中二年级
“——翻！公山羊喊道”
我的诗歌从天而降！
我漫长的一生有了什么呢？
有心理学家婆娑著书
信笔纸上如云……
有山中闲鹿如某女诗人
碎踏偶句如风……
有竖着入土的漆黑棺木，
当然，是在瑞典
人们青年时代就已预订。
我怎么可能例外？
暮年诗歌感人生的人是谁？
是你，但不是我。
在原始森林和水之间
朝闻道的是谁？白杨树！
（所有树木中最无辜的）
它来自欧洲的黎明。
开门送光阴……惊讶！
历史书让人不寒而栗吗？
错，是医学书！
注释一：“碎踏偶句”，出自中国当代诗人陆忆敏诗《墨马》。
注释二：“暮年诗歌感人生”，是我有意识地从老杜“暮年诗赋动江关”中化出。
2015年3月28日，早晨
将绽放
——为斯威登堡而作
他屏住呼吸，开始绽放。
——卡内蒂
什么秘密？伦敦，
1745年4月，一个黄昏
我与某个人擦肩而过
我与某个人彼此瞬间看了一眼
我的生命刮起了星云龙卷风
赶快回家，一进屋
上帝同时现身了
（他一直在跟踪我、观察我）
现在，他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这个来自瑞典的代达罗斯北方乐土人啊！
将绽放！
神的工作从此转换成人的工作——
你找到那个字（口令）了吗？
那个一直躲在字典里的字
你知道这是一个什么字吗？
今天，我会告诉你。
注释一：代达罗斯北方乐土人，指斯威登堡（Emanuel Swedenborg,1688-1772）。1716年左右，斯威登堡在瑞典的乌普萨拉创办了学术刊物《代达罗斯北方乐土人》。
2016年6月18日
伯格曼画像
不要碰我，不要接近我，我是伯格曼，看在上帝份上，离我远一点。
——伯格曼著：《魔灯——伯格曼自传》，中国电影出版社，1993，第157页。
母亲开口了：……不要这样，我不喜欢这种亲吻，你太缠绵了，一举一动像个女孩。
——同上，第261页。
一
四岁时，我整天想掐死妹妹
六岁时，我只想哥哥赶快死
（因他总逮到个机会就打我）
四十七岁，我拒见住院的父亲
1965！母亲扇了我一个耳光
1965！如果上帝来晚了呢？
人间会发生什么？母亲死了
破晓三点三刻是“狼的时刻”
冷漠的人比热情的人更善感
莫扎特！“帕米娜还活着吗？”
年轻的魔笛爱上烂醉的生涯
牧师屁眼呢，被塞进一个顶针
尸体发出一股带甜味的恶臭
我从此改掉了爱撒谎的毛病
二
擦身体剪指甲，对了，还有
清晨洗耳，但非为洗耳恭听
同外祖母夜读后，白天与人谈心
或自由闲逛、自得其乐，青春
可怕的罪恶还没开始折磨我
上床我用鼻子擦跛子保姆的
睡衣；醒来我解决基督行走
水面的难题；等宏伟的母亲
抱着白虎走过海洋呀！诗人
演戏就是去“杀掉你的情人”
而我不信任何人也不爱任何人
对电影，我只不过是个无师
自通的乡下天才。斯特林堡
将我引进，莫里哀把我带出……
三
苹果成熟后，接着就是霜冻
道路阻塞，电路中断，我的
半导体收音机还在枕边响着……
大雪覆盖下的校舍看上去像
蹲着的童话房。我驼起背往前冲，
中学空气愤世嫉俗，臭屁熏天
潦倒里钻出同病相怜的一对：
一个瘦一个胖，一个怪一个丑
一个说话结巴，一个鼻涕横流
“我几乎陶醉在一种痛苦的
快感中”——我和我的安娜——
德律风根蓝色标签的唱片呀
布莱希特的戏剧作品被禁了
我将一字不漏地引用安娜来信
四
多美的风景：老房子再小
花园里也有株古老的苹果树
哥哥要自杀，妹妹去流产
母亲开口了“现在你自己
去玩吧，去玩你的新玩具。”
可父亲没事打我，我想杀他！
我张开蠢嘴呼吸，肿大的
甲状腺又上当：某天为赌
五克朗，我吞下哥哥递来的
一条肥虫子，惨遭家人笑……
我一怒之下，离家出走了
去哪里都没遇见什么神仙
几年下来，随身卤蛋不缺
就等那阵凉意从水面吹来
五
燕子样子丑，但飞起来好看
这是大自然戏剧化的张力呀
在人间，并非事事如意美满
写好书的剧作家就很难戒烟
我在教堂里观察冬天的光线
考虑如何用光给那电影结尾
导演仅仅是为某个表情而生？
表情转瞬即逝，绝不会重复
野草莓致人欢喜，致人自杀
他一生研究蚂蚁的气味。牛！
香肠，我永恒记忆中的形象
肚子不适，会引起臀部疼痛？
最神秘的人莫过于人的父母
含恨死去的是气管切开的哥
钟不滴答，何来享受生命的怕
怕什么？明天我们还要再见……
说明：材料来源于瑞典电影导演伯格曼（Ingmar Bergman，1918-2007）著《魔灯——伯格曼自传》，中国电影出版社，1993。
注释一：“等宏伟的母亲抱着白虎走过海洋呀”典出海子诗《抱着白虎走过海洋》。
注释二：“杀掉你的情人。”福克纳的说法。
2017年11月19日
对嘉宝的一个偏见
世间事总是相通的，这不，
因为诗人都有点农民气
嘉宝也就有了点农民气
因为诗人迷信佛教
柬埔寨森林里石佛的面容
也就像极了嘉宝
谁说过唯有济慈的诗
可与嘉宝的形象媲美？
但在不知不觉中，嘉宝变老了
有时她会神魂颠倒地说
“当我是个小伙子的时候……”
（接着她又说不下去了）
闯荡江湖的小伙子呀！
好莱坞就是由你们这些
浪迹天涯的人组成的。
这句话我在哪本书中读过
我早已经忘了
但它却让我又想起嘉宝
2022年6月24日
柏桦，1956年1月生于重庆。现为西南交通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出版诗集及学术著作多种:《望气的人》、《左边: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风在说》(英文诗集)、《在清朝》(法语诗集);《惟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诗集，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7年版)、《蜡灯红》(随笔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白小集》(随笔集，安徽教育出版社，2018年版)。《竹笑》(诗集，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9年版)。《夏天还很远》 (诗集，北岳文艺出版社，2020年版)。曾获安高(Anne Kao)诗歌奖、《上海文学》诗 歌奖、柔刚诗歌奖、第五届“红岩文学奖”。2016年4月，获羊城晚报“花地文学奖”。获第九届四川文学奖。获首届东吴文学奖。
《南方诗歌》2023年四月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