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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面会卢兄,从他电脑里抠出一篇真情之文,甚喜。他说是随意之作,不求闻达。我说,真情实感,智慧见识,知性的人喜欢读。于是当面索稿……
想到哪说哪 (杂文)
红榜作家 资深报人 卢发生
眨眼工夫,便经是2023年了,浑浑噩噩中过完了76岁。想来有点嚇人,我居然是从古稀走向耄耋的人了!连手机的字体都要放大号的了。人活到这个岁数,似乎并没有活通透。
不知道这是喜还是悲。心情、生活都还是半团糟。理顺了一堆,又麻乱了一堆。按下了葫芦,却浮起了瓢。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老是静不下来,我知道这蛮拐。
关于钱财,向来不怎么特别上心,尽管一直没有多少过冬的粮食。
孙子的教育,尽微薄的力,听苍天的命。这些年,除了皮肉渐松垮,肚腩处偷长了点赘肉外,确乎文字水平木有甚么长进。
爱码字的人,多半是往自己怀里作揖,总是自家的小便比别家的自来水都清亮,将自己的文字看得神且圣。
文雅点说:文人们看自己的文字是牛眼,看别人的文字是狗眼。 早先业余码点小文字,混点稿费,或者鼓捣个剧本,然后从老婆孩子嘴窟窿里扣出些铜板,印成文本,吐沫沾了面值两元、三元的邮票,满天下的赠文友、寄名家,本以为可名山有藏,名人有读,别人拿了却哂都顾不上一哂,打包卖给了小区后门口收废品的,并心里蹦出两个楷书小字:垃圾。 传世?自己都骗不了,还传个鬼。
既不可传世,那就欺世——入协。遂欲混入吹竽大军,借了某某组织的名头行走江湖。频繁出入于各种热闹场合,努力地鼓起腮帮子。 或许,可悲的并不是我终于渐渐老去,而是老了的我依然还少年样功利、浆糊、心乱。
黄冈行署专员白水田说:“一生当中,唯一对自己满意的是:知道了自己的无知。”
我如今也有同感。
喜的是不再见夏月之皎洁而欲泪,终于铁石起了心肠。面对生活的无耻与苟且,文学又算什么呢?
从见月落泪的敏感,到月光如沸水,也淋不湿我的麻木。其间太多的不可道。
唯叹:人生却也真是荒凉,川流不息的吃饭穿衣,川流不息的劳作休息,川流不息的做爱并偶尔生儿育女,虽号称“百年”,其实也就一呼一吸之间。
多年来,在城与乡,京城与省城,滚来滚去、混来混去,各路真假作家、大小作家、土洋作家,见了一堆。知道作家们放屁也响也臭,知道作家们为了虚虚名利也拳脚交加,知道作家中混吃混喝混上床的也蛮多,也知道作家中好人坏人不好也不坏的人都有,跟街道村湾里没什么两样。
这些年捞权捞钱的、入协退协的、拉圈结派的、为了一己私利或大义大打出手的,可谓江湖风云激荡。
而俺自以为早已算“净身”出走——自动脱“协”了。 多年自由身,明白了,体制内也好,国家级别也好,地方各级也罢,真货的到底是真货,假货依然肚腹是草料场。
人过七十日过午,今天,忽然脸红,我其实作之甚少、“作”而未“家”。 我汗颜于我的思想匮乏,我人云亦云、沾沾自喜在报缝刊缝之间。 我脸红于我文字的干瘪,我甚至说不出一句让人读完能记住的屁话。
至今没学会自由投稿: 到处瞅瞅自家没自信;对普遍撒网、一稿百投没耐心;对报刊口味、编辑喜好没研究;对别人的大作,跟贴少阅读少艳羡也少。
偶尔自己小小得瑟过的文字,不出月余,至多半年,多数已自鉴为:语言垃圾。
也知道去图书馆,寻几本书恶补一下了。想系统读一遍,那些成名的, 我看贾平凹,觉得气质、味道都对上了,乡土体验,细如小时用土坷垃擦屁股的感觉,敢说蠢话的狡黠,不装不做。他三十岁就是现在的风格了,可谓大才。
我看季羡林,清淡到几乎不动调色盘,却千年沧桑一纸收。老头小猫小鱼小家小话的说着,处处见出火候。
我看张中行,一头灰白发,脑袋四方方,没有当下才子们长发飘飘的风流与倜傥,却是老谋深算,信手成春,一个老洋货。
也读雪小禅,40页前,读得一惊一乍的,咋这么会写呢?笔法跳脱,驰骋杀伐,取用广泛。在某咖啡馆,40页读完,味道变了:絮叨、做作、小智小慧,简直如工资迟发十天后的我家娘子。
老汉也破鞋子自珍,但眼光瞄过这些当年或得意或牛b的文字,怎么也得瑟不起来了。
想想,难道是俺进步了,水平与物价一样,日渐高涨了? 鲁老讽刺一干聪明人说:常50而知49非。俺是70而知69非。
或许普通如我者,生命也是一条小河,虽然它不清澈,更不宽阔,虽然多数时候垃圾成堆,它的两岸、河床上。
这条小河,也有着自己对人生的深味与深觉: 人生怎么这么苦呢?
人生怎么这么虚无呢? 每个人的体验或许都是独一无二的,遭遇的这些心结,有的成为独特的暗疮,有的还淋漓着黑血,寂然无闻中,多数时候需要他自己去舔舐、抚摸,一如这条小河,要爬过沿途的层层淤沙。
老婆见我整天上窜下跳,三更灯火五更鸡,唠叨说,头上都白毛了,还这样挣扎有啥俅用?!
非要来仓埠,未必汉口的小区不活人?
我只能默默复“嘿嘿”。 成功的男人放屁都是交响乐,如我的不成功则只能沉默是金。
劳碌的间隙,夜月华如银,所有的尘俗都纷纷扬扬地退去时,抬头只有楼板而难以见到漫天灿烂的星斗时,我偶尔也会从麻木中睁开眼,酸一下,文人一把,感慨—— 人生何为? 何谓人生? 佛家,刻薄的佛家说我等普通饮食男女一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人生本来就是受苦,只是多数人奢望这苦稀薄些、毫升些,不要苦的那么急管繁弦、大雨瓢泼。
人生如弓,过了七十岁,也许就不应该再满弦,再把自己拉得太满。 或许内心的撤退就是一场关于生命的智慧的消防演习,一场抵达逍遥这种人生境界的预演。
“云无心而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陶潜二哥的话呼呼有风、叮当作响。 也许,人生的主题并不就只是一味地“前进”、“冲锋”。也许,生命过了七十,也需要后撤步,也需要进进退退、修养生息。
现实是我的身体,博客是我的影子。 现实中,为了5斗米,腰杆子经常弯成90度。
而影子里偏偏要扳回一成,稍微直一下腰板,臧否一下是非。 否则,郁闷卑微了一辈子,死了,地狱都不收。
博客里都不敢说真话,多么虚假的人生,我也是。
他们居然说我是周围最真诚的一个!可见包裹着我们的是空气,包裹着空气的是虚伪。
网友说:署真名的博,他看都不要看。假模假式的。 有些偏激,但,难道,我们的名字,没有限制我们的心、我们的笔么?!
谁说过我们的笑都是用的方言,难道我们的名字,就不是个方块状的牌坊么?!
不崇高的生活,把自己装扮得很崇高的我们。 我他妈的就写些胡思乱想的东西。连自家的博客,都刻意虚伪,为了谁?
把橡皮做的塑料做的马粪纸做的面具,今天,扔进风里。
爱看不看,鸡在下蛋——老汉摸着已可见星星之白的两鬓,想。 新年又来了,只是我还是旧的。
两年来,以“当春”的旧名,正经了脸孔,在家乡的内刊上冒充家乡“文坛”的正人君子,说一些貌似客观,其实主观,看似正常,其实未必正常的话,也评点那些叽叽歪歪的事,摆足了“高尚”的POSE,加之年老,于是被人尊称“老师”了。
于是被“老师”之名绑架着,俺,愈加正人君子起来、伪君起来。
也渐渐感觉到熟悉了一个环境,也再次体会到不能心平气和地说真话的悲哀。
我自以为一生与伪崇高、假道学作斗争,但压根儿就是一个装“圣人”的俗人。
其实出世、入世之争,古来已久。这种分裂情结怕不只是儒、道的方外之人,具体到红尘中的我们个体,大约也是存在的,它潜伏在我们的体内,蠢蠢欲动,浊浪汹汹。
“前世出家今在家,忍将棉袍换袈裟”。
周作人老先生一语道破了我们体内的“矛与盾”。作为男人,封妻荫子,显亲扬名,如太白先生样的渴望入世一把,大约是应该的,也很过瘾的。不过扁舟散发,箫笛湖海,“不求闻达于诸侯,苟全性命于乱世”,大概也是很写意的。
京剧里,诸葛亮唱:我本是卧龙冈上一散淡人! 除了少数天生的政治动物外,大约大多数男人,在骨子里应该都是这种散淡人吧。
总是忙忙碌碌。
忙忙碌碌,总是。
多年来,在世俗又熟识的日子里踽行,黑暗如火,光明如夜,总是让俺欲哭却歌,欲唱却泪。
好在每天,还能躲在和畅如春的办公室里,躲在别人的水平凸凹缤纷的文字里,舔理自己那几支秃秃的思想与身体的羽毛,用鼠标捉虫似的写字,常生出劫后余生的感觉与浩叹。
忽然想,家乡一直倡导感恩,俺还真应该感恩的,如果没有家乡这爿厚土,没有人际环境里的那份浓浓的温暖与尊重,没有一些自己能做也喜欢做的事,镇日都如行尸走肉般坐卧望天,也许俺,早也成了结在汉口殡仪馆大堂里的一枚烂苹果了吧,早灰白为枯骨一朵了吧?!
我本庸人,庸碌地活着,尽量把身体搞好点,有生之年,做些力所能及的有益之事,如此心安理得,觉得很舒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