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家灯火

文/英菡

又到了倦鸟归林的黄昏，夕阳红透了圆圆的脸，从绚烂的晚霞中一寸一寸地溜到大地的怀里撒欢，我去哪里呢？那一百四十平方的大房子仿佛已被抽去了温暖的灵魂，变成了空荡荡，冷冰冰的一个外壳，虚担着家的名义。

我正上高二，逃学三天了。我想不到更好的方式，于绝望中抱着幻想，试图用逃学来赌一个奇迹。

每天，从日出东方到夕阳西下，我换乘着不同路线的公交车，逛遍了这个小城的东西路和南北街，沿路的好多地方都有儿时爸爸妈妈带着我一同走过的温暖足迹。一家三口，小小的我总是雀跃在中间，左手是妈妈，右手是爸爸，爸爸谈笑风生，妈妈笑靥如花，我是人见人夸的福娃娃。这几天，我反复重温着往日的点点滴滴，想把从前撒了一路的笑声拾起来，仔细打包，慢慢取暖。

街边的住宅楼，一个窗口一个窗口地亮起了桔黄色的灯光，蓦地想起汪曾祺爷爷的那句“家人闲坐，灯火可亲”，当时只觉是平常言语平常画面，此刻忽然鼻子一酸，眼里一下子涌满了泪。使劲瞪了瞪眼睛，绝不让泪珠滚下来，那有损于我这个阳光帅哥兼学霸的光辉形象。

从小到大，我一直是传说中的别人家的孩子。论颜值，儿时被爸爸妈妈抱到大街上，路人都说我比年画上的娃娃还好看。长大后走在校园里，同学们不无羡慕嫉妒地评价我，无论正面，侧颜还是背影，都是一道帅气无敌的风景，可秒杀一众网红明星。我当然不会因长得好看而骄傲，但也满满的幸福感，我是挑着爸爸妈妈的优点长的，是他们爱的美好结晶。论学习，我是以全区第一名的中考成绩考入市第一高中的，高中成绩从未掉下过年级前三，老师认定了我是清华北大的苗子。论性情，我不骄不躁，乐于助人，身上没有青春期的那些叛逆，我的好人缘在全校有口皆碑。而且我热爱体育锻炼，喜欢做家务，洗衣拖地我都乐于做，还会炒几个拿手菜。好多同学最怕他们的家长提起我，一和我比，他们就得乖乖地准备好挨熊。

家中有我这样的孩子，当父母的该一边偷偷乐吧？我的爸爸妈妈却偷偷地离婚了！是的，他们背着我，两个月前偷偷地领了一张刺眼刺心的离婚证，想等我考完大学后再告诉我。不巧的是，三天前，被突然回家拿东西的我发现了。

上高中后，我每月回家一次，都是爸爸和妈妈车接车送。我没从他们谈笑自若的表情中发现什么不对，只是觉得家中很少开火做饭似的，厨房里少了烟火气。他们解释说上班太忙，常在单位和餐馆里吃，我也没走心。那天傍晚突然回家是因为找一张获奖证书，我自己打车回家的，想给他们一个惊喜。胡同口下的车，兴奋地往我家楼上看，此刻，我家窗口没有灯光。我心一沉，急步跑上楼，喊不应爸爸妈妈，敲不开家门，只好自己开了门，打开灯，每个房间里都冷冷清清,好久没人住似的。

当他们分别接到我的电话匆匆赶回家的时候，我已在翻找获奖证书时,无意间发现了那张触目惊心的离婚证。刹那间，天塌地陷一般，我手脚冰凉，所有的温暖和幸福感戛然而止，多彩的世界在我眼前变得苍白又荒凉。

我一改从前的乖儿子形象，当着他们的面，恨恨地把那张戳心的离婚证一下一下狠狠撕碎。任他们如何陪着小心解释，我悲伤得一言不发。他们还美其名曰是和平分手，把我的心从中间生生劈成两半，一生的鲜血淋漓，这叫和平？说什么依然友好相处，亲如家人，那为何不能维系这个我赖以生存的家的完整？你们可不是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捆绑到一起的，你们是自由恋爱四年的大学同学！有钱烧的？吃饱了撑的？说什么各自追求新的幸福，你们置我于何地？是拿我一生的幸福开玩笑！当听到他们说我各方面都很优秀，会有很好的未来，以为我不会很在乎这件事时，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绝望地狂吼着：“我在乎！你们什么时候复婚，我什么时候上学！不然，大学我不考了！”这是我唯一的杀手锏，我知道他们最在意我能否考上名牌大学。

他们一时陷入了沉默，趁他们不注意，我摔门而逃。惊慌失措的他们怎么撵得上我这个长跑健将呢？我漫无目的狂乱地跑进黑沉沉的夜色里，身上的手机几乎被他们打爆。我又打车回了学校后，在我们三个人的家庭群里回了一条信息：“亲爱的爸爸妈妈，请你们为了我，复婚吧！都搬回家住，点亮窗前灯，等我回家！”我想他们知道我不好糊弄，办不了复婚手续，是不会点亮灯哄我回家的。良久，他们几乎同时回复，对不起，会考虑的......

我不愿对老师和同学说逃学的原因，但作为学霸的我突然逃学是一件极其稀罕的事，老师应第一时间通知我的爸爸妈妈了。我度日如年，每天坐着公交车转圈，等待着黄昏的降临。我不知道，我用逃学来赌的这场奇迹究竟能不能赢？

黄昏过后，就是万家灯火慢慢亮起的时候，每一盏灯后面就有一个幸福的家吧？想象着每一盏灯下的欢声笑语，从那个路口开始，我一家又一家地数着沿街住宅楼上亮灯的窗口，此刻，我多么稀罕这暖暖的温柔灯光。第一天，我数到三百六十二盏灯时，公交车到了我家胡同，我家窗口没亮灯，在我意料之中；第二天，还是从那个路口，数到第三百七十八盏灯，公交车路过了我的家，抱着侥幸一瞥，依然是失望的窗口；今天的公交车有一点点慢，我屏住呼吸，数到第三百九十九盏灯时，公交车马上要路过我的家了，我的心突突突狂跳起来，我猛地闭上了眼睛，不敢看向我的家了。谁能告诉我，我家窗口的灯亮了吗......

作者简介：英菡，中学教师，文学爱好者。有多篇散文和小说散见于省市级文学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