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梁平,诗人、编辑。著有诗集、散文随笔、诗歌评论集16种。当过很多评委,得过一些奖项。主编过《红岩》《星星》,还在编《青年作家》《草堂》,居成都。
直面
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根基,
人类选择信任大地,与虎豹、与虫鸟,
不谋而合。谁也不能高高在上,
所以俯瞰只是幻觉。
可以平视,仰望,或者把俯瞰换成俯首,
即使长出翅膀扶摇云空,
即使使出浑身解数,一个弹跳,
离地三尺三,最终的回落,不语。
幸运
山川、村庄和城市没有真面目,
残存的牧歌、炊烟与霓虹混为一谈,
大地不堪重负。落日与朝阳的色块,
把儿时遗弃的万花筒塞满,密不透风。
我是不是还在其中,不能确定,
已经好久没有听孙燕姿的《遇见》了,
遇见一条鱼,在没有水的天上飞,
或者遇见一只鸟流落街头,都是幸运。
经历过
风吹走手里一张便条,
与一片树叶接头,纸上的信息有隐喻。
一只鸟飞过,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天色越来越晦涩。
无花果已经挂满枝丫,
突然的花开,被江湖的走卒裹挟而去。
甜言蜜语一句比一句煽情,
轻信季节死无葬身之地。
冬天的笑都不怀好意,
比笑里藏一把刀更不容易辨别,
雪花接近的目标还没有觉察,
我发出的暗号被风腰斩,零落成泥。
中秋节
好多虚拟的月亮飞过来,
眼花缭乱,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这一天注定是瞎忙活,
不能置之度外,不能安然。
看不见天边的夜,只有一天,
就是中秋,那些似是而非的团圆,
留下满世界的虚空。
闻鸡起舞
风声大作,有人闻鸡起舞,
还有更多人在睡梦中。
自己给自己很多隐喻,很多理由,
流水与落花只能熟视无睹。
时间让你一败涂地,没有流连忘返,
所以祖逖将军每一天都在早起。
那扇打开的门,听得见鸡犬之声,
进出与起居,都不能自以为是。
所不能及
我看见你,
眼里装满的樱花,
似是而非,你说是白内障飞的花。
我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即使看到的并非真相,
也相信这是早春的残留。
忽略了间距一米五,
我们目光短浅,都看不见明天,
不能自欺欺人。
索性闭上眼,让耳朵异常敏感,
听风,听雨,听春天留下遗言,
落花正在诵读:“捷报飞来当纸钱。”
我拿一整条江水敬你
子期兄,汉水的一个逗号,
在蔡甸间隔两轮满月。
耳朵埋伏的清辉,与高山和流水,
相遇。俞伯牙如约而来。
飘飞的衣袂已长成苍茫的芦苇,
月光下的每一束惨白,
都是断魂的瑶琴。
从坟前走过,一步就是千年,
芦苇抽丝,伯牙断了的琴弦,
拍打我的脸。
与伯牙走马的春秋,
指间足以瓦解阶级,
所有的陌生与隔阂随风飘散。
子期兄,我拿一整条江水敬你,
一曲知音三千里波涛,
成为绝唱。
● 2点零5分的莫斯科
生物钟长出触须,
爬满身体每一个关节,
我在床上折叠成九十度,
恍惚了。抓不住的梦,
从丽笙酒店八层楼上跌落,
与被我驱逐的夜,
在街头踉跄。
慢性子的莫斯科,
从来不捡拾失落。
我在此刻向北京时间致敬,
这个点,在成都太古里南方向,
第四十层楼有俯冲,
没有起承转合。
这不是时间的差错,
莫斯科已经迁徙到郊外,
冬妮娅、娜塔莎都隐姓埋名,
黑夜的白,无人能懂。
一个酒醉的俄罗斯男人,
从隔壁酒吧出来,
找不到回家的路。
● 我的俄国名字叫阿列克谢
有七杆子打不着,
第八杆因为翻译讲究中文的相似,
我就叫阿列克谢了。
我不能识别它的相似之处,
不明白我为什么不可以斯基,
不可以瓦西里,
不可以夫。
唯一相似的是我们认同,
俄罗斯的烤肠好吃。
斯基还喜欢面包,
瓦西里还喜欢奶油,
夫还喜欢沙拉。
我在莫斯科的胃口,
仅限于对付,有肉就行,
也不去非分成都街头的香辣,
眼花缭乱的美味。
所以我很快融入了他们,
还叫我廖沙、阿廖沙,
那是我的小名。
● 墓园穿中山装的王明
莫斯科西南方向,
郊外,新处女名下的墓园,
俄罗斯英雄与人杰,
非俄罗斯深陷于此的脚印,
以最辉煌的国家记忆,
雕刻在这里。
穿中山装的王明,
一首国际歌还没有唱完,
就休止了音符。
已经倒下的肉身,
凝固成花岗石站得笔挺,
风纪扣扣得严实,
透不进风。
我知道以前,
那首没有唱完的国际歌,
无论在哪个地方唱起,
就能找到自己的同志。
而他在异国他乡,
等我的到来,
我手里的那枝野菊,
在颤抖。
雕像座基抬高了三尺,
我无法与他平视,
只能仰望。
望见头顶上清澈的蓝,
容不下其他颜色,
一朵云也没有。
那精心选材的花岗石的灰,
与他的中山装匹配。
● 邂逅一只高跟鞋
八朝帝王,
抬举的开封,
把曾经的江山落了轿,
一只高跟鞋挑开布帘,
跨进我的年代。
我没有值钱的砖瓦,
没有上了年纪的祥符调,
没有马匹可以把她掳上马背,
成为我的压寨。
岳王庙比我的想象潦草,
跪在秦桧身边的那女人,
身子被指责戳破,
一朵败菊在高跟鞋过后,
盖在伤口上。
还原的清明上河图,
高跟在石板上踩踏,
还不到原来。
宋河粮液开了封,
一条大河汹涌,
杯盏里注释的汴京,
都是53度的现代汉语,
我的四川,她的河南。
● 朱仙镇的菊
云朵一样的轻,
乘坐第三张机票,
飘落在朱仙镇血红的年画上。
我虽有诗书,
却一介草莽,
被年画上的油墨,
排挤在街头。
我在街头看见了菊,
亭亭玉立的菊,
活色生香的菊,
铺天盖地的菊,
把我包围。
最肥的那一朵皇后,
咄咄逼人,
她该是哪个帝王的生母?
我想脱身而出,
找不到缝隙。
刀枪早已入库,
身上的盔甲长出花瓣,
此刻我明白,
我在朱仙镇入赘了,
以后,记得来开封看我。
清明丨小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