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乡的清明
张晓
那年我约莫七八岁吧,清明的风凉丝丝的,新近下过雨的村庄亮晶晶一片,天空一片湛蓝,泥地洁净如新,零落在村庄各处的白杨、杏树吐露出嫩绿新芽。哞哞咩咩乱叫的牲畜渴望着禁锢了一个冬天之后,在山野绿草间自由徜徉的快乐。年后远赴各地打工的青壮年男人们间或有回来的身影。
清明既到,春播不远了。
奶奶牵着我的手,小脚走得艰难,我们俩一脚深一脚浅的往烧纸的山岭走去。我的脸蛋上还挂着两个泪珠珠,晃一晃就滚落下去了。在我头巾包裹下的脑袋上还有两个小珠珠,不过是面团揉成的小疙瘩:那是刚刚扎穿耳洞后才挂上去的。我忍着痛想要摸一摸那颗坠的沉沉的异物,手却被奶奶啪的一下打下去了:“不要摸,摸毁(发炎)了。”
这是适才奶奶带我去新扎的耳洞。要扎耳洞就得等到清明,清明时候就要扎耳洞,这是村里的习俗。
村里二队的鲁奶奶手巧得很,远远近近的小姑娘们耳朵上的洞洞,十有八九都是出自她的绣花针。“来哩。”鲁奶奶和蔼的笑着,她和奶奶一样是小脚,宽大的裤脚捆扎在一起,小巧伶仃的三角锥形双脚垂在炕沿上。两人同样是肥肥大大的连襟深色罩衣,都裹着深色的头巾,一见面就热络的坐在炕边聊了起来。或许我瑟缩畏惧的眼神逗笑了两位饱经沧桑的老妇,她们心领神会的对视一笑,鲁奶奶就乐呵呵从怀里摸出来一颗豆子,揉了揉,去掉外皮,又剖成两半,就递给了奶奶:“来,先给揉着。”
奶奶将那两瓣豆子分别放在我的耳垂两侧,两个手指捏在一起,轻轻揉了起来。一旁的鲁奶奶又从怀里掏出来一个荷包,那依稀是一个绣着精致花草的荷包,显然经过了时间漫长的浸润,类似包浆般的油脂散发着幽幽光泽,她抽开荷包外面的套套,从里面颜色浅了不少的圆鼓鼓的荷包身上拔下来一根针。
哦,那小小一根绣花针竟然散发着那般耀眼的光泽!
她接着扒开煤炉子上面的小盖子,在火红的火光中,用一个小镊子夹着针靠了前去,小心翼翼的烤着。
我胆战心惊的注视着这一切,忍不住幻想那火辣辣的针尖刺破耳垂的痛苦,整个人缩脖子凑肩膀抱胳膊的揪成了一团,“别动,别乱动。”奶奶用另外一只扶住了我的脑袋。
“麻了吗?”鲁奶奶眯着眼问道。
“麻了吗?”奶奶继而问道,我心神不定的想着是什么麻了呀,奶奶就摇晃了我一下,“麻了吗?”
“哦,哦,麻什么?”
“耳朵呦。”鲁奶奶笑呵呵的歪了歪脑袋,一只手小心翼翼的用布头捏着泛着青光的针,用另外一只手摸了一下耳垂示意道。
“哦,哦,麻麻的了。”我赶紧说,心里一阵慌张。
“你压着点。嗯......就这样扶着,嗯,不动啊,别动!”鲁奶奶凑近了过来,我紧紧闭上眼睛,抱住了奶奶。
“好了,翻个身,来。”只一下刺痛,头就被奶奶快速翻了个面,接着又是急匆匆的一下刺痛,就结束了。
这般快!我挂在脸上的两粒泪珠,还没有来及掉下去哩!
“别摸,千万别摸哟!。”鲁奶奶慌忙将我伸上去想要摸一摸的手打掉。
“给丫头挂个面疙瘩,等长好了再挂耳坠子去。”
我感觉鲁奶奶用手在耳朵附近捏了两下后,耳垂下面就沉沉的吊了什么东西,于是轻轻晃了晃脑袋,那小东西竟也跟着一前一后摆动起来,一种类似女性优雅和妩媚的美罩在了隐隐作痛上面,我感觉:自己好像变了个样。
“你们烧纸了没?”奶奶给我包着头巾,问道。
“烧了呀,才回来,你们呢?”
“才去哩。”奶奶拉着我出了门,这一进门一出门之间,我好像已经不知不觉间发生了灵魂巨变似得:假小子般顽皮的我,仿佛针刺之下,眨眼间成了温柔可爱的大姑娘。
“我们烧纸去。”奶奶将我的耳朵严严实实裹进了头巾里,不让一丝丝凉风钻进去。耳朵那里虽有隐隐约约的痛楚袭来,但更多的注意力却被两颗摇摇晃晃的小面团攫走了,我几乎是全神贯注的感受着那小巧灵动的装饰,在面颊处荡来荡去。
我亦步亦趋,由着奶奶的牵引,爬着山坡。
说起来,像宛若一个个土石做的土包子堆积起来一样,故乡的山更像是高低起伏的小山包,我们的村庄就在这群山包簇拥堆积的高台上,出村的路除了山间蜿蜒曲折而下的小路外,就是条碎石滚落、石板铺就的石头路,叫做石坡。石坡时而平坦,时而垂直;时而狭窄,时而宽阔。坡道两侧视野开阔,长满韧劲结实、精神十足的青绿小草,低矮的刺状灌木随处可见,每逢春夏这些灌木就会结满嫩黄可爱的“毛格格”,口感清甜柔糯,是自然赋予山里孩子们的一道美味佳肴。坡顶村居连绵,地势起伏,田野成片。坡底广阔平坦,大滩河裹挟着雪山松香,清澈见底,傍山流淌;水泥公路连接乡镇,汽车呼啸而过。严峻而艰难的出山方式,使得村子得名为台车岭。
村里所有山顶和山坡上较为平坦的地方,都经过祖先们世世代代的开垦和播种,早已驯化成为种植小麦、土豆、豌豆、扁豆等等作物的良田,养育着一代又一代淳朴而勤劳的乡亲。干旱少雨导致依旧离不开靠天吃饭,遭遇天灾更是数不胜数。然而,闭塞和自然的环境,所造就的朴拙而崇高的传统文化并不稀薄,传统文化精神在这山里旮旯甚至更加浓厚,这体现在所有传统节日的庆祝活动中,体现在传统习俗的历久弥新中,体现在村民们浸透质朴勤劳民风的习惯风俗中。
清明是故乡重要的祭祀日子,缅怀和悼念逝去的祖先,祷祝新生的顺遂和平安,祈盼庄稼年成风调雨顺。每逢这个时节,村子周围的田野山坡上,新鲜的泥土散发出春天的味道,荠菜嫩芽就会从松软的泥土下面拱起开裂的小土包来。白嫩的芽儿遇到日光的洗礼,就舒展成了嫩绿的叶子,这是村民们春天餐桌上的第一道美餐。小姑娘们成群结队,专门拿着小铲子,挎着小篮子,漫地漫沟的跑,不一会,就能挖上满满一筐白生生的嫩芽来。若要说滋味,那是甜津津、脆生生的人间佳肴,是独属故乡泥土孕育的山珍海味,是足以慰藉漫长人生奔波的家乡味道。
此时此刻,我和奶奶蹒跚着爬山了山顶,在凉风猎猎作响,呼呼吹过的山坡上,我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看着每日和小伙伴们挖菜、摘花、掏鸟、摘豆的田野里,一夜之间,整个山坡之上,竟然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火堆燃烧的痕迹。有的吐着猩红的火舌正在燃烧,有的只剩了一堆黑色的灰烬,有的早就被春风吹散干净只剩一片烧过的印记。每个火堆的旁边,都零星散落着各种吃食,无非是炸油果子、馒头、花卷、饼干、肉碎之类的。整日流荡在村里的狗子,这会儿全都跑了过来,跳跃穿梭在火堆之间,急急燎燎的享用这难得的大餐。两两三三的人群来的来,去的去。这浩浩荡荡的烧纸阵仗,从山坡上蔓延而去,一眼望不到头。
奶奶带着我找到一处地方,用土块划拉了一片区域,就将头巾包裹着的黄色烧纸还有一些贡品摆了出来,随后在燃起的烈烈火光中,唤着我一起磕了几个头。随后将那些吃食一一破散出去。
终年深色衣服的奶奶,在儿孙成家立业后,锅台、院子和村里巷道,就成了她帮助儿女们拉扯和抚育孙辈们的主要场所。她小巧玲珑的小脚和广饶起伏的田野,似乎是难以和谐的画面。然而,我记忆中唯一关于故乡清明的回忆,就是这次和奶奶一起去扎耳洞,一起去山上烧纸的情景。
在远离家乡,流沛异乡的漫长岁月中,每逢清明 ,这段回忆都会携带着故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呼唤着游子内心深处的渴望:故乡,亲爱的故乡,我思念的故乡,我生命的故乡!
如今,镌刻在心灵深处的故乡,也像逝去多年、深埋故乡黄土的奶奶那般,留在了经过退耕还林、异地搬迁之后的祁连山脉深处;也成了清明时节,故土乡民心中,祭奠和怀念的曾经乐土。虽然,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的时代洪流不可抵挡,但是,故乡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那几代人而言,却是永远不可磨灭的精神家园。
简介:在儿时清明时节,奶奶带着我打耳洞、烧纸,如今这些记忆清晰如旧,奶奶却早已深埋黄土,故乡也还归山林,回不去的故乡清明,却使我永生难忘。
照片:
作者姓名:张晓
,笔名:南风 ,现居河南省安阳市文峰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