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宏恩】思亲更清明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3-04-04发表于山西)
一夜春雨,润物无声。早晨起来,母亲忽然说昨晚想了一夜,就是不知道那副石头镜放哪儿了,石头镜是父亲的遗物。父亲离开我们已有半年了,这几个月以来,母亲渐渐适应了没有父亲的日子,可就是常常会冷不丁地提起父亲和与父亲有关的人、物或事情,为了了却母亲的心愿,我陪着母亲回到老屋,寻找那副石头镜。
打开院门,眼前呈现的不是想象中的荒芜,从门洞到院落,都清扫得干干净净,院子一隅的韭菜鲜嫩嫩的,让人眼前一亮;一簇簇野生的小蒜,似乎散发着清香;台阶上的砖缝里还有蒲公英、太阳花的嫩芽,尽管细小,却努力地向外张望着。“我隔三差五就回来拾掇拾掇,再不能让院子里长草了。”母亲说着,看见我拿起了笤帚,忙阻止:“今天不扫了,咱们专门找石头镜。”于是,我们在屋里一阵翻箱倒柜,该找的地方都找了,就是没有那石头镜的踪影。“算了,不找了,又没人戴了。”我一边安慰母亲,一边把挪开的家具重新放回原处。
说起那副石头镜,原是父亲刚参加工作时,花了小半年的工资给祖父买的,两个镜片之间有金属片相连接,镜腿是直的,据说,可以让镜片最大限度的贴近眼睛,有养眼的功效,那时,人们把这种眼镜叫“插镜”。戴插镜的人不多,祖父一生都在土地上辛勤劳作,那副眼镜其实他没戴几天,原因是他的兄弟们都没有,为照顾他们的情绪,祖父在年节时或走亲戚的日子,总是取出眼镜,反复摩挲后,又放回原处。平时干农活的时候风大,祖父仍然是取出眼镜看看,又放回镜盒里。那副石头镜是父亲的一片孝心,而在祖父那里却是放在炕头的一份安心罢了,直到祖父去世,那副跟了他30多年的眼镜还是新的。

后来,父亲给眼镜重新装了框,那圆圆的镜框,会让我想起影视剧中杨虎城的眼镜,父亲那么珍视石头镜,是不可能把它弄丢的。我跟母亲讨论着那副眼镜可能的去向,是塞在哪个还没找到的犄角旮旯了,还是父亲生前把眼镜送人了呢?母亲叹了口气说:“真希望是送了人了,那么好的石头镜,用着才不可惜。”
父亲最后只能靠放大镜来阅读,很长时间都用不到那副眼镜了,果真是送给了哪一位亲朋,于父亲,于眼镜,那都是一种幸运。
看到老屋门开着,左邻右舍都来了,还有领着孩子来的,母亲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零食,有果丹皮、奶糖,还有开心果,连同快乐一起送给了孩子们,宽敞的院落顿时热闹起来,孩子们追逐着,嬉闹着,阳光下满院子都笑语盈盈的。
看我无聊,母亲指了指屋内的一角,说:“看那些东西有用么?没用的,就清理了。”积满灰尘的沙发扶手边,靠近衣柜,与父亲的书桌并排的地方,是父亲的宝库,那里曾经放过多种不同版本的《古文观止》,那是父亲的最爱,父亲曾不止一次地告诉我巴金能把其中全部的文章背诵下来,并且最先送了我一本,后来陆陆续续把那些书都送了亲朋家上学的孩子,送出去的不止是一本本的《古文观止》,那是长者对晚辈的期望,想必孩子们从中都有所裨益。
翻检中,我看到了一封没有发出的信,那是父亲写给他远在太谷的堂侄的信。
说起太谷的堂叔,他是家族的骄傲。信中,父亲说他们堂兄弟多人,唯有这位叔父是出了学校门,就走上了工作岗位的。
由于当时的社会背景的制约,他们一家大小八口人,好多年都不回家。有一年,婶子给族中好几家长辈都写了信,只是称呼不同,内容大体相似,说的无非就是她远离家乡,没人帮衬,拉扯六个孩子的不易,字里行间满是愤愤不平,此后便再无消息。堂叔也不常回家,只是在他的父母过世后回来奔丧。

后来堂叔不在了,父亲还在病中,得到消息,用母亲的话说,就像“疯”了一样,“谁去太谷?谁去太谷?”父亲期待的眼神在族人的冷漠中渐渐暗淡了,只能转而吵我母亲:“马上发动人马!你要不去,我走着也要去!”态度坚决,不容置疑,“必须让太谷的孩子们知道,老家有人牵挂着他们一家……”母亲无奈,东奔西走,组织子侄、外甥赶去奔丧。
后来村里修家谱,父亲负责我们这一大家子的信息收集。像堂叔这种情况,前代就以“迁出”二字作结,可那时,父亲不厌其烦一封接一封地给太谷写信,总算把那边的情况摸清楚,家谱成册后,父亲告诉我:”这个是你叔的老大,医生;这个是老二,医院院长;这个是姑娘,比你大,你堂姐,她的儿子是医学博士……”
堂叔是儿科医生,他的后代中有好几人都从医,父亲以此为傲。
手里的这封信,不知为什么就没有发出,内容是用毛笔写在宣纸上的,宣纸裁得方方正正,字迹也是方方正正的。父亲在信中说:“你们的父亲能够跃出农门,走上工作岗位,离不开时代与家庭的助力,希望你们能够明白这一点。”这或许就是这封信未发出的原因,一直以来堂婶对老家耿耿于怀,她的孩子们出生在太谷,早认他乡做故乡了。写好信的父亲经历了怎样的感情纠葛,我已不得而知了。
母亲她们还在院子里说笑,手捧父亲的遗愿,我泪流满面,此刻,我的内心更加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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