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社会小说《北京的雪》
第一百章、最后的离别
——欧阳如一
上海的法官来电话通知薛小曼去上海开庭了,时间在2019年10月29日,经过一年多的折腾聪明的她已经完全想开了:
首先,她得放弃无罪辩护,这才能获得已经沟通好的“判三缓三”,假如在法庭上“表现不好”就可能获实刑,得不偿失。许多犯人都是经过权衡利弊才服软认罪的,据理力争的成本太高也就不争了,没有人会为真理——改变一个法条或一部法律奋斗,就像当年因为一个人的冤案改变了中国的收容制度。
第二,她得找个好律师,好律师和作用不是在法庭上辩护而是事先和法官沟通——这是不允许的,可大家都这么做。她发现与她同案的几个人都委托了一家“律所”,他们都是上海人,最知道哪家“律所”好。她过去一问,他们果然最善于打这类官司,有无数成功的案例,只是代理费比别的“律所”高,可是值,那就委托他们吧。
第三,她得虔诚地向主祷告,因为只有主知道她是冤枉的,主给自己儿女的磨难也是他们能承受的。她把这件难以启齿事情告诉了她的“师母”,师母就组织了所有教友为她祷告,她也每天都疯狂地读经、祷告,并且对张振庭说:“哥,丈夫是有‘权柄’的,你也为我祷告吧?”张振庭也为她祷告,人到这时候不求万能的神又能求谁?
最后就是安排去上海受审的事情了,她在电话里问法官:“法官,我一个人带着个一岁多的孩子,我要对她做什么安排?”她是想试探自己会不会被捕入狱,法官说:“这个,你自己安排。”她就听出此行是安全的,因为假如自己被捕果果没人带出了人命,法院是有责任的,这又加大了她平安归来的法码。
2019年10月26日上午,薛小曼开车回亦庄的家和她丈夫张振庭告别,也收拾一下行李和要带上的文件,在说明了对那一事件的所有判断后她说:“哥,我得再给律师二十万律师费,你给我出这笔钱呗?”
张振庭一直心酸地看着妻子,经过这一年多的折腾——上海法院加她丈夫,她表现得越来越坚强。这个从小到大的好孩子,这个优秀的学生和爱读书的知识分子,这个成功的母亲和孝顺的女儿,这个道德的楷模和虔诚的基督徒,这个智商和判断力都超乎寻常的人,怎么会印上这人生的污点?可听她说要他出二十万律师费他拉下脸说:“你自己的钱就不能花吗?我才买了香河的别墅只剩下十五万。”
薛小曼又一次施展女人的魅力坐到他怀里说:“哥,我只有二十万,都花到果果身上了,其它的钱都转给了花儿。”
这就是薛小曼主张的“夫妻一体”——把所有钱都花在了女儿和外孙女身上,自己遭遇这么大事儿都不留一分钱,宁可腆着脸向她丈夫要,她跟他是一条心吗?张振庭说:“我只有十五万,全部给你,你得给我留个欠据,说清楚什么时候还,得给利息。”
夫妻关系到了这份上薛小曼也就没啥可说的了,就找来笔纸迅速写了张借据:兹借张振庭办事款十五万,三年以后如不能偿还愿付6%的年息,薛小曼,2019年10月26日。
判三缓三,在家服刑,借给她的钱三年以后还不一定偿还?张振庭完全看透了薛小曼的心思,这一年多她对丈夫的隐忍就是因为落难之是他能给她出钱,张振庭说:“二十万我全出,这得向朋友借,我给了你咱们就离婚。”
薛小曼冷笑道:“你不想当我的看护人了?”
这婚还真离不了,张振庭说:“那我就只能借给你十五万。”
时间很紧,薛小曼就进厨房给他们俩做了面条——家里什么菜都没有也只能做这个,十分钟她就做好端了出来,张振庭看着她日渐丰满的身体和仍然麻利的动作,想:“她还这么能干,还这么迷人,却害了我十二年。”
饭吃完了,薛小曼拉起行李要走,张振庭说:“你就这么走了?”薛小曼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他又说:“你就这么走了?”薛小曼又给了他一个吻,他又说:“你就这么走了?”薛小曼说:“那你赶紧上楼,咱们得快点。”
这对夫妻就行了他们最后一次夫妻之事,妻子说:“哥你轻点,疼。”丈夫想:“我就是要弄疼你。”
薛小曼第二天上午到了上海,住在了她弟弟薛小茎家,这姐俩没说什么就尽释前嫌。张振庭打过去电话问怎么样,薛小曼说:“我见过律师了,我感觉给了他钱他的态度就变了,对我的案情一点都不熟悉,我要看他给我写的辩护词他不给我看,我问他怎么给我辩护他也支支吾吾。”
张振庭安慰她道:“我们不是已经办了‘看护’手续了吗?你过去也只是走走过场。”
薛小曼在电话那边哭了起来:“哥,我真窝囊!”
薛小曼第三天早上打来电话:“哥,我和小茎吃过早餐就要去法庭了,你得为我祈祷,丈夫是有权柄的。”
张振庭想:“这时候你才知道丈夫重要。”说:“好,我这就为你祈祷。”过一会儿他打过电话问:“你们到哪儿?开庭了吗?”
薛小曼在电话那边急道:“堵车,法庭都开庭了,事情不好,他们都当场被捕了……我不能再给你打电话了。”
过了一会儿张振庭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是薛小茎打来的,说:“堵车,小曼下车步行,她被判了八年。”就撂了电话,他正惊愕,又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是和他通过电话的上海的法官,那边气极败坏地说:“你是薛小曼的丈夫吗?你妻子畏罪逃逸,有任何线索你都要向我们报告。”
就在张振庭和薛小曼离家之前,他们讨论了王长安这次出国,薛小曼说:“哥,我要是被判实刑你就找律师跟我办离婚。”
张振庭说:“我希望你逃,用你姐的护照。”
张振庭听到上海法官说薛小曼畏罪逃逸的消息眼里含着泪花笑了,他看到了穿着一身黑色风衣潇洒出境的周润发,不,王长安;身后跟着满眼天真的薛小曼,不,梅艳芳。张振庭喊道:“小曼,你逃吧,逃得远远的,尽管我们以后不能再做夫妻!”
法律应当给蒙受不白之冤的公民躲藏和逃逸的权力。
全书终。
2023年4月3日星期一
河北廊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