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径文学社作品(夕阳浅唱)
清明情怯
徐巨明
清明日近,山野里日渐多地飘起了彩色的纸幡。
我心情一天天沉重起来。为谋生计,我几乎忘记了远去的父母,他们寂寞地躺在深山里,等着寒暑交替,等着那个让儿女们良心复苏的日子,等着草木柔柔的清明。
我想,每年的清明,当我跪拜在父母坟前时,他们一定就坐在坟头看着的,那一袭青衣如新,一副苍容依旧。

记得父亲生前多次说过,他活不到59岁。我们以为那只是一句戏语。但是父亲却总是认真地叙说,然后没日没夜的拼命劳作,给哥哥修好安家的土坯屋,节衣缩食送我考上大学。然后扛一袋旱烟,舒一口长气,逢人便说:“我的任务完成了。”
那年他59岁,我刚踏进大学校门。
快放寒假的时候,父亲突然去世了,离59岁生日还有28天。此时我们才恍然大悟,父亲一语成谶。
父亲一生劳苦,没享一天清福。他活得短暂却死得快迅,没经受过太长时间病痛的折磨,这也不失为一种生命之福。
而我母亲虽活了72岁,却饱受千磨万难。
母亲共生养了八个孩子,最后把我们兄弟姐妹六个拉扯大。
我无法想象她是如何走过那些苦难岁月的。在那看不到尽头的穷苦日子里,她一年一年的挺着大肚子下地干活,一次一次的坐血盆生下孩子,一个一个的抱我们长大,她不放弃、不抛弃,用单薄的身子呵护我们,让我们没被饿死、冻死、病死……

等我们长大了,她病倒了。(实际上我们没长大的时候,她已经病了,只是我们忽略了。)坐在矮矮的门槛上,痛得汗流满面。我们送她去医院开了刀,把一个肾割下来,剖开一看,脓汁里包裹着24颗大小不一的石头。自此,怪病接二连三,以至于到最后全身溃烂,体无完肤。时值隆冬,不能穿衣,也不能贴身盖被,只得赤裸着身子瑟瑟躺在病床上,任死神一天天走近。带血的脓液湿透了垫被,更换被单时撕裂得割肉剜心……
父母去世多年了,这个世界已经变得不像个样。我好想带他们去繁华的城市里走一趟,给他们买双鞋;好想领他们去我的新家里坐一坐,给他们做顿饭;好想陪他们去大街上散散步,扶他们过次斑马线……可是,他们走了,走得干干净净。没有回过头,没有挥过手。我的印象中,他们是躺着走的,一去便杳无音信,许多年以来,连梦都不曾给我送过。我知道,父母把我们兄弟姐妹养大,已是没了牵挂,对这个世界也没了留恋,他们一走就不再回来了。
每次回老家,我习惯在老木屋的里里外外转悠,抚摸土灶里那把母亲曾经天天用来烧火的铁夹,寻觅房柱上那颗父亲常挂蓑衣斗笠的铁钉。我默默坐着、站着、蹲着,心里很静。
没了父母,我的生命里已经没有了来路,只有走向黄昏的归程。如今,我已活过了父亲去世的年龄了,许多的悲情慢慢化为理性。我们所有人的归宿都将是清明的那抔黄土。我自私地祈祷,愿自己比母亲活得长久些,比父亲死得更快些。

清明情日怯,春来思渐多。清明是个很有禅意的日子,空气里弥漫着花香、酒香和鞭炮的硝烟气息,我们走出浮躁喧嚣的尘世,走向山岗,走向坟茔,带着忏悔,带着敬畏,带着对另一个世界的迷茫……(2023.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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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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