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蒋生，广东省雷州市人，雷州市文联原副主席、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系中国小说学会会员、中国西部散文学会会员、广东作家协会会员。1982年开始业余创作，至今发表作品100多万字，其中散文《母亲，您一路走好》获《永恒的母爱》全国征文一等奖,《探亲》获广东省老区建设促进会举办“讴歌革命老区”征文一等奖，《含羞草序》和故事《苦瓜的传说》获中华文艺第二届全国文学大赛金奖，小说《急雨》获“新世纪文学新星奖”全国征文优秀奖，《城里飞来的凤凰》获中国作家协会文艺报“21世纪首届文艺高级研讨会”全国作品评奖二等奖，《阿狂博私彩》获《小说选刊》第二届全国小说笔会三等奖,《春暖寡门》获首届“精英杯”全国文学创作邀请赛一等奖 ，《鬼镇坡月圆》获“中国当代小说奖”、第十三届湛江市文艺精品奖等。作品被收入《中国小说家代表作集》《世纪风范·作家文选》《中国散文家力作选》《当代作家文选》《当代文学精选》《经典文学·诗文精选》等。著有作品集《情悠悠》《火红的心在燃烧》《蒋生作品选》和长篇纪实文学《人民公仆陈光保》（与李日兴合作）。个人小传被收入《广东当代作家辞典》《中国小说家大辞典》《中国专家人才库》等。

烈胆柔情

蒋 生

阿熊长得牛高马大，专好打抱不平，深受人们赞赏。可是他已三十出头了，还是光棍一条……

一

正月初五晚，城里灯火辉煌。

阿熊上城来给姑妈拜年，由于多喝了几杯，一觉醒来，不觉已近午夜时分。他独自上街漫步，突然发现一条死胡同里有两个歹徒把一个姑娘的行李劫了，并非礼猥亵。他毫不犹豫地奔上前去跟歹徒搏斗，为姑娘抢回行李，还将她送至家里。

过了月余，阿熊早把上面这件事抛在脑后，一点儿也没有记忆了。一天，他接到一封来自珠海的信，拆开一看，只见信中说:

阿熊哥，你好。我那次回家探亲，不幸带回去的行李和五千多元都落入强贼之手，如不是碰见你，我恐怕还要受尽他们……可是，你既不接受我的谢意，又不愿意给我留下地址姓名，真让我过意不去。最近，我在电视上看到你勇救两个溺水小孩的专访，终于知道了你姓名，以及你的地址和基本情况。你真不愧是个男子汉，我深深地敬慕你……我今在珠海的凯尔中外合资食品公司当秘书，有事，请来函告知，我将竭力帮忙。

阿倩

x月x日

阿熊念完，许久、许久才回忆起那回事来。他想，这姑娘既然这么热心，就给她复一封信吧。自此，他们书来信往，感情日深。阿熊似乎忘却了自己是个“农村佬”，有时接到阿倩的来信，心里如痴如醉的，看不释手。这其实也难怪他，因为阿倩的来信写得感情太浓了。

二

光阴如箭，数月过去了。一天，阿熊给阿倩写了一封长信骑起自行车向邮局飞驰而来。

“天啊，你吃了我这样人的钱，终归不得好死呀……”

当阿熊走出邮局不远一拐弯处，突然，一个凄楚的哭骂声从前面传来，把他的心给扭住了。阿熊忙奔向前来，见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婆，赤足散发躺在地上哭着，便拨开围观的人群走近问:“阿婆，您出了什么事?”

“想我……无儿无女，老公病在医院……留医没钱，回去求信用社……贷五百元，刚来到这处……就被一个流氓抢去。天啊……他吃我这样人的钱，你如有眼……千万不让他好死呀……”老太婆一边哭诉，一边用双手不停地敲打着自己的胸部，好不凄惨!

阿熊听着，霍然想起当年父亲为买年货上城被两个流氓围抢，打得奄奄一息的一幕，顿时怒目圆睁，恨不得一下子把这丧失天良的流氓抓着捏死。他握紧拳头厉声道:“可恶，这些无耻的流氓确是可恶。如果我是法官 把他们统统抓起来判处死刑! 

“哎，后生哥!”一位长者双眉一蹙，捋着胡子道，"这些氓贼子凶得很，劝你还是少管闲事为好。”

“闲事?这也算是闲事?”阿熊把拳向前一挥，忿然道，"你们都是怕死鬼。如是被我碰见，老子非狠狠地教训他一下不可!

“老兄,”这时，一个年轻人很不服气地蔑然言刺他道，"请别夸海口。我看你如果真的碰上，也未必有这份胆量!”

“说什么?”阿熊经不起那年轻人一激，双眼乍地瞪得像斗般大，赤着脸吼道，“妈的，那些流氓王八蛋，我怕他个屁!”

大家见他个子粗壮，说话响当当，有钦佩的，同时也有嗤之以鼻的，但谁都不敢惹了。

沉默了一会儿，一位中年人抱着几份敬意，缓步走到阿熊的身旁小声地在他的耳边嘀咕了几句。阿熊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来安慰老太婆:

“阿婆，请放心。我会很快为你找回被劫的五百元的。”阿熊说着，向老太婆问明住院地址，即从衣兜里掏出60元给老太婆伸来，“您先拿这些钱去医院抓药给阿公治病吧!”

老太婆如遇观音菩萨，深为感激，即时千恩万谢而去……

时值中午，骄阳似火。

阿熊冒着烫人的烈日，按照那中年人的指点，穿街窜巷，不停地飞步追寻着，终于在一家饮食小店中找到一个满面黑痘，额上有两条刀疤的年轻人。他马上提高警惕趋步上前:

“兄弟，你叫阿飞吗?”

“是!”他斜乜着双眼，不好气地说，“你要问我啥的?”阿熊从他的表象和言行判断，确认此人正是阿飞，即时厉声喝道:“你今天上午，在人民大道上抢了那位老太婆多少钱，请给我交出来!”

“妈的，谁证明我抢钱?”

当然有人作证的。”阿熊随着伸手擒住阿飞的衣领说，"跟我到派出所去!”

“你妈的。老子公安都不怕，难道就怕你!”

阿飞说着、“嗖”的一下！抽出尖刀刺向阿熊胸口，阿熊闪避不及被刺中右臂，立时，他鲜血直流，疼痛难堪，手一松，阿飞跑了。

眼看阿飞逃跑了，阿熊好不心急，强忍着钻心的疼痛，迅步追逐。他俩从距离的20米，逐而缩近为15米、10米、5 米、1米。这时，阿熊一个箭步急起脚向前踢去，阿飞被踢了个狗吃屎倒嗑地。阿熊顺势飞身扑上将阿飞骑住，在腰部狠狠地擂了数拳，阿飞痛得要命，连声道:

“大哥，请饶命……”

“哼，饶你?人家贷来治病救命的钱你都下得手抢，还胆敢想将老子刺死，能饶得你?!”阿熊说着将拳擂得更响。

“哎哟哟……”阿飞不住地呻吟着，乞道，"请别打了呀。放了我，我一定将老太婆的钱给你……”

“哼，现在没有这么便宜的事了!”阿熊抽出腰带将阿飞绑住，拉起喝道，“走，先到派出所再说!”

“大哥，别带我到派出所，我给你一千元……”

“哼哼，别来这套!”阿熊说完，连拖带推地将阿飞送进了派所。

三

不几天，一位记者以《好阿熊勇擒歹阿飞》为标题写了一篇长长的通讯，在市报的头版头条刊登出来。

早上，清风柔柔，花香阵阵。

阿熊洗完脸，把头梳得乌黑发亮的好不神气。他展开报纸，正兴趣盎然地读着。突然，从窗外飘进一片“白云”，他定晴看，原来是阿倩的来信，顿时欣喜若狂地拆开来看。其文曰:

阿熊哥:

你好，许久不通讯了，无限思念!

我的公司近来想招收几名保安人员。我想，你可胜任这份工作，便跟领导商量，决定让你到公司来担任治安管理人员，月薪不低于咱当地正科级干部的，工作得好，年底尚有奖金。希接信后，办妥有关手续。我过几天就回来接你……

阿倩 

x月x日

阿熊读着，心里感到暖烘烘的，真个甜得如痴如醉。

几天来，阿熊跑管区，奔镇府，上县城办理有关手续，忙个不休。当他把阿倩的信告知一些好友时，大家无不艳慕他的桃花运儿、财神运儿的。此事，一下子传遍了全个管区，男女老少都刮目相看——老远望见他就叫“阿熊哥”。

可是，他盼啊盼的，二十来天过去了却老是不见阿倩回来。

“阿熊哥，有信!”

一天清晨八点半，阿熊正在家里做家务，蓦地传来管区文书的声音。阿熊一听大为惊喜，忙起身迎出将信接住看，只见里面写道:

阿熊哥:

你好，让你久盼了，很对不起，请谅。

我本想在半月前回家将你接来，厂领导突然接到香港一位老板的邀请，要到香港洽谈一份生意，他们要我相随前往，不敢推辞，只好奉陪。我现在回到厂来了，但还要为厂起草两份可行性报告，大约尚需半个月方能回去的。

有一件事想拜托你一下。我一回厂，就收到家里一份来信，说我那在校读高三的弟弟由于染上一些不良的社会风气，无心上学，竟随着几位“哥们儿”到处乱闯，最近因抢劫已被送进看守所。未知如何处理，我很为挂心，烦你到我家了解一下，并速来信告知……

阿倩 

x月x日

(请记，我家地址是广平街6号，我弟叫阿飞)

当阿熊看到“阿飞”两字，犹如一阵烈雷向头轰炸而来，差点儿昏倒。

他想，眼看跟那位美女一起到珠海的美事已成，偏偏又碰上个歹阿飞。咳！完了，完了!他有点懊悔了，懊悔当时不听那位长者的话，老是管那些与己不关的“闲事”。可是，稍沉思片刻，却又自言自语地说:

“他妈的，能为民出点气，刹刹流氓的威风，消除心中愤，就算我失去这个缘份，也值得!"

于是，阿熊把信撕为碎片，撒向空中任风飘摇。好像没有发生过什么似的，他又感到轻轻松松了。

四

时间轻悠悠地过去，恍惚间，已两月有余。

一天中午，一辆“皇冠”牌小轿车开到阿熊门口前的大树下嘎然停止。

阿熊听见车声从房中走出，只见一位身着淡蓝色连衣裙，项戴金链，肌肤润白，眉清目秀，苗苗条条的姑娘从车上走下。阿熊一眼就认出是阿倩，觉得不是滋味，忙转身往回走。

“阿熊哥!”阿倩一见阿熊蜜蜜地叫一声。

阿熊似乎没有听见，一直走进房子。阿倩只好随之而入。

“阿熊哥，让你久盼了，很对不起。”

阿熊木然而立，仍不作声。

“唉，你恼我啦。阿熊哥，怎么不作声?”阿倩的眼睛湿润了，“我上次给你写信说，我起草完可行性报告就回来。不料第二天早上，厂里的几位领导又突然提出要到东京考察，叫我一起去。咳！吃人家的饭，要听人家调遣，不得不去呐!"

“这……”阿熊沉思一下，嗫嗫嚅嚅地说，“我绝对……不会怪你的。只可惜我们……前生无缘……”

“什么，前生无缘?”阿倩的心一颤，急忙问，“你这些话从何说来呀?”

“哼，你别装蒜了吧!”阿熊心事重重地说，“你弟阿飞当流氓抢劫人家的钱，被我抓送派出所，难道你不记恨?”

“嗬，我以为是什么事，原来你为这担心!”阿倩笑了笑说，“阿熊哥，这事，别说我不记恨你，还要大大的感谢你才是!”

阿熊大惑不解地说:“哼，不会吧，这些话的意思我会晓得的!”

“阿熊哥，请别误会，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呀!”阿倩向阿熊射来一股感激、炽热的目光，柔声道，“如不是你那次把我弟扭进派出所，他必会继续跟哥儿们到处招灾惹祸，将害得我全家更加痛苦难堪。然而，让他受到法律教育，现已痛改前非，安分守己回校认真学习了。你说，我怎能不感谢你呢?”

“哦……”阿熊听着，心里似松了一个大绑结，脸上慢慢地现出笑容。

阿倩望着阿熊那火热的目光，心里顿时沸腾起来。

"阿熊哥，我每当想起你来，就像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支撑着我，什么也不怕的，混身是胆。”阿倩说着，漫步走近阿熊，拉住他的胳膊温情地说，"我无时不想念你啊！难道你不爱我?"

嘿，古言，美女爱英雄，果然不错！此时，阿熊不由自主地伸出右手轻轻地抚摸着阿倩的头发，深感内疚地说:

“阿倩，你真好!”

阿倩一听,“噗”的一声给阿熊来了一个大响吻。

他俩的脸都霍地飞起两片红霞，相对莞尔一笑，随即紧紧地拥抱起来……

1995年2月发表于《潭江文艺》，2008年11月将标题改《意外情缘》转载《湛江文学》，2017 年转发“中华文艺网”，并收入《中国小说名家》(团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