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雅温恭启后昆

——记无党派爱国民主人士、社会活动家程思远先生二三事

原创 | 杨庆华

新年伊始，疫情反复，无奈宅家，便随手从书柜里抽出《京剧谈往录》翻阅，扉页上写着：“1994年7月10日购于北京古籍书店”。心说，真快呀，一晃过去30年了，往事随着思绪一幕幕在脑海里翻腾、交织……

那年夏天，我们组织编写的《海峡两岸与国共两党关系研究》丛书，进入组稿撰稿阶段，编委会决定聘请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程思远先生为丛书顾问。一是因为程先生是著名的无党派爱国民主人士、杰出的社会活动家；二是程先生担任着中国和平统一促进会会长、中华海外联谊会名誉会长、全国台湾研究会会长等职务，深谙海峡两岸关系和国共两党关系之道。三是其真诚、善良、博爱的为人品格，使人产生亲近感、敬重感。经中央统战部帮助联系，程先生欣然应允。于是，我随市委统战部老部长、丛书主编王功安专程赴京给程先生送达聘书。

程思远先生是享誉中外的国家领导人，行前自然少不了要做些功课。程先生是广西宾阳人氏，罗马大学研究生毕业，并获政治学博士学位。青年时代投笔从戎，曾先后任李宗仁秘书、白崇禧办公室秘书，国民党中常委。他捭阖纵横于蒋介石、李宗仁之间，参与筹划了反蒋、助李宗仁竞选“副总统”、逼蒋下野、与共产党和谈等重大历史事件。因其参加北伐和抗日战争，尤其在台儿庄血战中立下汗马功劳，以及遵周恩来总理之重托，从香港五上北京、两赴瑞士，促使国民党政权风雨飘摇时的“代总统”李宗仁回国，被誉为“国共两党关系史上的风云人物”。程先生谱写了百年传奇，缔造了一生伟业。

我们怀着局促不安的心情，按事先的预约到了程先生家，本来小心翼翼的紧张，随着程夫人石泓的爽朗笑声而烟消云散。石泓祖籍湖北阳新，但在武汉土生土长，一口汉腔汉调听起来格外亲切，端茶倒水招呼客人彬彬有礼。若按年龄而论，程先生是爷爷辈，石泓女士则是阿姨辈，如何开口，我颇踌躇了一会儿。恰恰此时，先生看出了我的不自在，发话了。“亲不亲，故乡人，见了乡亲“降”一级，就叫石泓大姐吧！”“很好啊！大姐一叫，我不是更年轻了。”石泓阿姨稳稳地接住话茬。主人风趣又随和的举止，透着亲切、慈祥。

我们拿出聘书，给程先生呈上。先生却霍地站起来，双脚并拢立正，抬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接过聘书。一个简捷但又完美的颁授仪式，似乎被86岁高龄的先生演绎成一位老军人走上战场的前奏，我抑制不住对先生的仰慕，我流泪了，“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矣。

接着，程老问我。你做统战工作多少年了？我说，时间不长，我原来在高校工作。程老说，那好啊！高校工作和统战工作相似，都是做知识分子的工作嘛，那你是轻车熟路哦。然后，打开了话匣子。你所接触的统战对象，包括民主党派成员及原工商业者，大多是老一辈知识分子，要做好他们的工作，要交朋友、做诤友，就要和气致祥、抵掌而谈。而有相互熟知的话题，是联络感情的基础和捷径之一，比如，要懂得武汉城市、工业发展史；要懂得武汉作为全国四大京剧码头的历史、流派、传承等。“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好学，如日中之光”，做统战工作，学而无止境也。

之后，程先生带着我们参观他的书房，满屋四壁都是书柜，而他写作全用毛笔小楷。我冒昧地求一幅字，又怕先生不应允。先生略一沉吟，便伏案，饱蘸墨水，挥笔而就，一幅唐代柳公权“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展现在眼前，笔法庄丽，结体遒媚，紧而不拘，疏而不散，且严谨中带有疏朗开阔的气度。

欣赏、品味、交谈、请教之间，石泓大姐张罗开饭啰，并对菜肴一一作介绍：湖北仙桃粉蒸肉，湖北名菜之一；藜蒿炒腊肉，武汉的传统名菜；先生家乡广西宾阳的白切鹅；桂林的荔浦芋头。最后压轴的是铫子煨的莲藕汤，那是武汉人的最爱，也是武汉人招待贵客的首选，怀念旧日时光的引子。一席话，说得主宾们乐呵呵哒！简单而丰盛，爽口又开胃。单单从这四菜一汤里，我看到了程先生一家的热心、细心、用心和盛情，也印证了民间流传的“一以贯之地把自己看作一介平民一样”的程先生，让人感佩不已。

第二天，石泓大姐陪我到北京琉璃厂古籍书店购书，她是书店的常客，一进门，店员们不声不响地围拢来，我甚是惊讶，揣摩许是她的知性与优雅，加之那种沉稳而内敛的气质，举手投足间散发的魅力所在。听说我们要淘京、昆、楚、汉剧的书，他们找来《京剧谈往录》《京剧谈往录续编》等书，从清朝同治光绪名伶“十三绝”到“富连成”科班始末；从四大徽班进京到“梅程荀尚”四大名旦流派传承；从“余言高马”四大须生到西皮二黄。满满当当，满心欢喜。于是，像儿时进书店一样，席地而坐，享受坐拥书城的静谧时光，作一深呼吸，瞬间闻到一股只有书籍才特有的油墨香，这墨香犹如全聚德的烤鸭香，使爱读书之人浑身上下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时光飞逝，感觉不多一会儿工夫，石泓大姐悄声在我耳边说，该午餐了，到全聚德尝尝正宗的北京烤鸭，比较一下，就知道汉口的正宗不正宗了。

临别之时，程思远先生嘱咐警卫员搬来一个纸箱，说是今晨老家乡亲空运过来的新鲜荔枝，请一定笑纳，尝尝鲜。盛情难却之下，再三感谢之后，我们只好收下了。

回程的路上，我反复咀嚼老人家“交朋友，做诤友”，特别是“和气致祥，抵掌而谈”的话语，谨记在心，没齿难忘。

人生就是这样，不知在哪个节点会遇见，可遇而不可求，有的常常相遇，却如同陌路人，有的则是见一次而铭记终生……

2023.3.22.于武汉

槛外人 2023-3-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