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他把眼睛留在了襄渝线
原创 | 46团学兵白宝存

连队聚会,说起战友谁最坚强,最幽默,最乐观?异口同声:连国祥!
谁受的苦最多,受难为最大,最能负重前行?连国祥!
谁……?连国祥!
连国祥何许人也?
连国祥,三线学兵。盲人,瞎子面馆“老板”、厨师,战胜困难的自立自强者!
他在黑暗中奋斗,与命运抗争,在人生的旅途中,他挥笔写出一个大写的人字,他在黑暗中拼出了光明,让一条盲路,熠熠生辉。
他把眼睛留在了襄渝线
连国祥和我是发小。我对他小时候记忆最深的,就是那双明亮的大眼睛。
再次见到他,是14年后的襄渝线上。但是,他再也看不到我的面容,我再也见不到了,他那双记忆中明亮的大眼睛……

一九七零年八月,我们同战襄渝线。分别在46团学兵四连、二连。一九七三年,襄渝线建设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大家都憋了一股劲,力争加速打通隧道,圆满返咸,不留遗憾!
元月十日早上,连国祥所在的学兵四连六班和五班一起进入上道坑。由于中槽漏斗堵塞。五班长魏宝弟迅速装好炸药,引爆疏通。烟尘未散,为抢进度而急不可耐的连国祥就和战友快速冲进上道坑。此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正当他们俯身围在漏斗口查看时,哑炮,在他们面前半米处爆炸了。连国祥双眼炸飞,眼珠吊在脸庞;魏宝弟、赵加宏满面石渣嵌立,成了血人,段金邦气管被飞石割断;牺牲了十九岁的生命,连国祥留给光明世界的最后色彩是迸溅的热血,等待他的却是一条冷冷黑暗的盲路。他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永远留在了桑园隧道,留在了——襄渝线。
秋芳,你就是我的眼睛
一九七三年五月一日,连国祥所在的四连,完成任务胜利返咸。
十月十九日,襄渝线全线通车。铁道兵部队陆续转战青藏线。46团军务股金股长和战士小王,带着部队首长“一定要把连国祥的事当部队的事一样安置好”的重托,奉命带着连国祥来到咸阳,把他移交到地方政府安置。按文件,是伤残军人,可以安排到荣军疗养院;是民工,可按照伤残民工待遇处理。可连国祥是三线学兵。这是特殊时代一支空前绝后的特殊群体,有番号,却无军籍,又不是民工。却是铁道兵部队派专人负责向地方政府移交的。怎样安置?按什么文件,哪项条款?谁愿撞线。
金股长不愧是铁道兵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干部,浑身散发着铁劲儿。他一次次地往返穿梭与省市、市省之间,一走就是三个多月。直到次年 2月,才由省市联席专题会议研究决定:咸阳地区接收安置连国祥,每月生活费40元。帮助安家,给家属办城镇户口安排工作。连国祥,终于回家了!

一九七五年正月初三,连国祥娶妻了。王秋芳,一位齐齐整整19岁的农村姑娘。政府为她办了农转非,安排到大集体当工人。洞房,就是旅馆那间客房。面对着满院子的战友,秋芳说:“国祥是为三线建设失明的,是功臣也是英雄,我要当好他的盲杖。”一席话,让战友们感动得稀里哗啦。国祥说:“虽不见秋芳的长相,但我知道,她和她的名字一样,善良美丽。我,有家了!她不是我的盲杖,是我的眼睛!秋芳,你放心,我会让你幸福的,一定!”
死神都让我三分,怕什么,从头再来!
秋芳在铁锨厂上班,月薪30元。国祥在无奈中寻求着独立和自立,寻找内心的光明和平衡,在黑暗中,摸索着自己生存的路。在“我是个男子汉”的自信中,他学会了担水、生火、切菜,再后来,还艰难地带起了两个女儿。
战友们看他烫奶。熟练地舀好奶粉,摸出筷子插入奶瓶,将热水顺筷子倒入奶瓶,竟然一滴未洒,令大家惊叹不已。殊不知,他的手不知被烫了多少水泡哩。
一九八五年,秋芳所在的企业倒闭了。必须要自己救自己。真难呀。有多少身强力壮的人都下岗无事可干,我行吗?
“行,一定行!我堂堂一家之长,一定带全家四口过上好日子!阎罗殿里走一遭,死神都让我三分。怕什么,从头再来”!

艰难的创业
“国祥要卖小吃了!”消息不胫而走。战友帮他组装了三轮车,送来了水桶、碗具、电石灯……。一个投资一百多元的路边小吃摊在建国路的夜市开业了。
第一天,“总收入” 1.25元。他却乐乐呵呵地说:“不少不少,这毕竟不是咱给人家的呀。”从那天始,每到傍晚,秋芳在前面蹬三轮,国祥扶车缓行。摆好摊位,秋芳张罗生意,连国祥边洗碗边吆喝:包子、稀饭、胡辣汤……。孩子在家留守大带小。不觉一年有余,生意并无大的起色。碰到雨雪天更犯愁,隔夜饭不能卖呀。送邻居,自己吃,吃得女儿直喊:“这辈子饿死也不喝胡辣汤!”两口子唯有静静地互攥着手。唉!心中的无奈,与谁诉说!
有人告诉国祥:一招鲜,吃遍天。咱专卖陕西人爱吃的面。一语惊醒梦中人。国祥眼盲心亮,“趟出自己的路,卖面,卖手工面。天能生我就能养我!”
他就他性格开朗,战友们时常光顾,吃上一碗面,边吃边聊铁道兵、学兵奋战襄渝线的故事,加上舍得下料做臊子,他的摊点人气渐旺。秋芳擀面跟不上了。一个女人家家的,整天累的腰酸背疼手腕困。这让国祥十分心疼。 “我要学擀面。”此话一出,立即遭到秋芳的反对。但国祥 “一意孤行”的倔劲儿上来了。从和面开始一次次试验,终于很好地掌握了比例,和出了又硬又光的面。擀面更不易。不成型且不说,不是中间厚,就是擀个大洞,要不就是粘在一起抖不开。不灰心,揉了重来。一次又一次……。秋芳无奈,一边心疼地嘟囔,一边手把手地教他。就这样,他一遍一遍地琢磨、练习……。
切面就更难了。往哪儿下刀,全凭感觉。不是宽,就是窄,要不就是头窄尾宽。唉,难死了。国祥仔细地将面铺好,摸索着找到头,一下,又一下……。手划破已是常事。一次,不慎将指甲切掉了半个。他感觉到疼痛,却看不到滴滴答答将面案染红的鲜血,秋芳大惊失色。国祥大不咧咧地说:“不疼不疼,自产自销,旁人不得分享,呵呵……。”秋芳生气地甩开他的手说:“贫,还贫,你看看流了多少血……”十指连心啊。国祥皱皱眉,嘴角抽动着。秋芳心痛啊,伏在他肩上哭了:“国祥,我怕,你不能再有事了。不要再逞强了,好吗?”国祥默默地转过身,又走到面案前。“哎呀国祥,你个冤家,你个犟货,不撞南墙不回头哩。”
“撞倒南墙也不回头,撞塌,还非从上面踏过去不可。”
有心人,天不负。国祥终于掌握了面案技术,每个环节都扣得细。和面,比例得当,软硬适中;揉面,揉的到位;能擀出筋道硬面;加上臊子做得精,佐料下的讲究下的足,面条细长,厚薄均匀,臊子鲜香,红油浮面,汤味酸辣,筋韧爽口。“面白薄筋光,油汪酸辣香"的陕西面特点,表现得淋漓尽致。谁能想到,这竟出自一个盲人之手。
一天,一位顾客问正在擀面的国祥:“师傅,听说这儿有家瞎子面,不知在哪里?”国祥摘掉墨镜说:“请坐,请坐,我就是瞎子连国祥,有事么?”那顾客端详好一会儿,猛然间握住他的手,不好意思地说:“今天眼见为实。谢谢你给了我力量和勇气。我这个下岗工人要振奋起来,自己救自己!”这时,连国祥亮开嗓子吆喝:“走一走看一看,尝一碗咱的瞎子面啊!”
“瞎子面”,逐渐形成了品牌,成了建国路夜市上的一道风景线。慕名前来者,有品尝的,有为看他擀面,有从他诙谐幽默的交谈中寻找自信和力量的。我情绪低落时,妻子时不时就调侃说:“咋样,咱去找国祥借点钱花花?”国祥和他的“瞎子面”,在许多人心目中已成为一种象征、,一种精神和向上的动力。“瞎子面”的销量越来越大,从一晚上卖十斤,到一袋、两袋、三袋面。这都是一下下擀出来的,工作量有多大呀。累啊!有人劝他买点“机器面”。国祥说:“不,这会伤了顾客的心”。眼盲心不盲的国祥啊!
1997年,我跟随大型纪录片《三线学兵连》拍摄时,看到了这样的场面:
连国祥从二楼居室双手提水出门,转身,正对楼梯。快步走下12阶楼梯。
楼下。右手接过三轮车轮子,左手掀起车身,准确地放好位置,迅速扣上卡口。
切面。左手手指回缩,右手持刀跟进,一条条细面、宽面、韭叶面从指下流出,稀罕死人了。我问他是怎样做到的?他说:“用脑子记出来的,用步子量出来的,把自己逼出来的。”好一个把自己逼出来的。不逼自己寸步难行。他硬把自己逼出了多个“绝招”。用心与手的感应切面。左手为尺,刀背贴手,刀随手走不会伤手……临了,他嘿嘿笑着说:“这些绝招,绝不希望任何人来学……”
“瞎子面馆”火遍咸阳
2001年夏季,咸阳凤凰广场西侧,一家百多平方米的二层餐厅开业了。鞭炮声起,红绸缓落, “瞎子面馆”金字牌匾熠熠闪光。国祥致辞仍幽默有趣,笑声朗朗:“瞎子面馆,瞎子经营,瞎子卖面,味道不变。” 国祥两口用十余年一刀刀“切出来”的50万元购下了这间商铺。再也不用冒着寒暑,风里雨里奔波在夜市了。“瞎子面”,已从卖方转向买方市场,经常出现排队、等座位的现象。雇佣了十个工人,还是忙忙碌碌。人辛苦,收入也相当可观,令许多人赞叹不已。咸阳多家媒体报道了他,《三线学兵连》纪录片采访了他……。“瞎子面馆”红透了咸阳,又有谁知,他这么多年艰难拼打的酸甜苦辣……。
这时,面馆却意外地卷入了一场官司。原来,开发商为贷款把房产抵押给了银行。掏钱买房拿不到房产证,还要被限期搬离。十几年的心血呀。三线战友帮他打赢了长达三年的官司。三年,压力太大了。“瞎子面馆”一天也没有停过。国祥说,“我身上有铁元素,打不烂,压不垮”。
一次战友聚会时,他说:今日发言,昨夜就彻夜难眠。想起李白,我把自己灌倒了几次,也没斗出一句动人的语句。可话不多说,我心里亮堂得很呐。能在城里买130平方米的商品房,能给两个女儿买房买车当嫁妆,不是我的本事,是党和政府照顾着我;是战友们高高地举着我。这就是我力量,我奋斗的勇气。我沉闷过,但没有沉沦。我失望过,但我不甘心。我的眼留在了襄渝线,可有战友替我看路。我看不到你们的容颜,你们年轻时的模样却永远定格在心里。近在咫尺,面对面说话还想你。我愿用十年的阳寿换取一天的光明,使劲看看我的妻女、家人,使劲看看战友们,看看我们凿通的隧道,看看我眼睛失落的地方。我……想啊……!
我奋斗,是用行动证明,和铁道兵一起摸爬滚打了三年的三线学兵不是窝囊废!我们也是一腔热血,也有铁的意志,铁的坚强。我努力,不是为了看到世界,但是,一定要世界看到我!
国祥,好样的!
你活出了铁兵的意志,学兵的风采,你活出了个性,活出了残疾人的尊严!
你做到了,我们,也看到了!

白宝存,党员。大专学历。原46团二营学兵。1973年在陕西第一毛纺织厂宣传部工作。先后任宣传干事、理论干事,宣传部部长。高级政工师职称。曾任《金方圆报》总编、闭路电视台台长、党委宣教部部长。被《中国纺织报》等六家报纸聘为特约记者。有多篇论文获全国总工会、陕西省思想政治工作研究会一等奖。发表小说、散文、诗歌多篇,主编《魂萦梦绕襄渝线》回忆录和《永远的记忆》诗歌集等,兵网文创中心成员、专栏作者。
槛外人 2-23-3-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