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战友一字师
文/ 杨庆华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能为人师者,大都是谦虚自慎的人。每每为一字之工,拜者求师,而为师者又能以一字之功利于人。古往今来,此类佳话甚多,不能不说是一种传统的传承。
1973年冬,我们铁八师三十九团一营四连,在四川万源的襄渝线上,修建官渡车站。那时我刚担任代理文书,初来乍到的,一切都觉得生疏,有点惶惶不可终日的味道。屋漏又逢连阴雨,偏偏此时遇到连队年终总结工作开始,那长篇小说一样的总结我如何驾驭得了。鏖战七天七通宵,一条烟一桶井水相伴,无助时抽烟提神,磕睡来了洗脸解困解乏,初稿总算熬了出来。下一步咋办?我忽然就心生一招,在交连长、指导员审定之前,先去请教一连的文书张德全,求他帮忙润润色、把把关。
一连和四连中间隔着官渡车站,他们在坡上我们在坡下。德全是1969年入伍的老文书,经验丰富,待人诚恳,为人谦和。他看后肯定了全文结构、大小标题、行文风格等,也指出了举例有重复,句子欠精练的不足,特别对其中“以局部带动全局”的句子表示质疑,告诉我应该是从全局出发,全局带动局部、局部服从全局,然后才是局部促进全局。一席话,讲清了逻辑关系,充满了哲理,我如梦方醒,真是我的一字之师,想起“古人有一字之师,昔人谓如光弼临军,旗帜不易,一号令之,而百倍精彩”矣。
以后的日子里,我常常求助于他,他且百问不厌,从襄渝到京通,从万源到围场,与他相处给人一种恬静舒适的感觉。人说,君子之交淡于水,这淡是澄澈,这淡是纯真……

转回到那年8月,党的“十大“召开,举国上下一片欢腾。为学习贯彻党的“十大”精神,连队里各种学习讨论会接二连三,连夜举办墙报黑板报以示庆祝。那时年轻,初出茅庐乳臭未干,我贸然填词一首,所谓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也。
《水调歌头》
1973.8.30.
举国庆十大,
人民喜欢欣。
万里山河烂漫,
瀛(九)州天地新。
平原气象万千,
山川稻菽无垠,
彩虹架苍旻。
遏云沉玉兔,
批修炼真金。
撕雪幕,
驾狂风,
踏山岭。
战士戎装素裹,
钢枪挂冰凌。
敢战方能言和,
言和更需备战,
人民八亿兵。
灭净帝修反,
环球方太平。
写完后,又觉得功底太差,忐忑不安。于是,我朝山坡上的营部走去,找时任一营测量班班长、代理书记张荣禄求教。他看了后说,现在对填词中的平仄、对仗等要求比较宽泛,更看重主题、立意及现实意义。像“瀛州“,本是神仙之语,指仙境之地,在这里代指中国欠妥,改为“九州”,一目了然,符合人们的习惯用法。他进而鼓励我道:你才18岁,能写出这种水平已经相当不错了,就这样一步一步写下去,我相信你……“诗改一字,界判人天,非个中人不解”也。
一次交流一片温馨,侃侃而谈温故知新,我再次领略了何为我的一字之师。在以后的岁月里,他从代理书记到书记,我从代理文书到文书,我们从大巴山到燕山,他就像老大哥一样呵护着我及那些新上任的连队文书,引领、点拨、包容……
1974年我们营转战京通线,在河北围场打庙宫二、三、四号隧道。12月,又是一年里最忙的时候,迎新春,表问候,按惯例向全团各单位写、刻、印、寄慰问信是文书的必修课和基本功之一。慰问信需配图点缀,对于在钢板上刻画蜡纸上的图案是我的短板,因为垫着钢板刻横竖写字容易,勾龙描凤画画难,画起来笔总是不听使唤,别别扭扭不如人愿。在黔驴技穷不得要领之际,我打电话三连文书余春,向他讨教真经。余春说,其实钢板两面纹理粗细不一,只是很多人没留意罢了。画画时用细的一面先轻描,然后再用粗的一面重复加深,这样行笔从容,蜡纸不破,且印出来图案线条轻重分明,有层次感和厚重感……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按他的“细”与“粗”交替使用之法,收到事半功倍之效,这不也是我的一字之师吗?
一晃快五十年了,从一连文书德全,到三连文书余春,再到营部书记荣禄,他们或许不记得这曾经的过往,或许忘记了自己做的那些所谓的凡人小事,但作为亲历者,作为受益之人,我心里暖暖的,回味甜甜的。我想,也许正是这些个凡人小事,使铁道兵群体吃苦奉献、认真执著的精神得以薪火相传……
回首那逝去的芳华,一幕幕如在眼前,记忆犹新,挥之不去。于此,我感念,茫茫人海,军旅相逢,战友之间,遇之是缘。对于生命中的过客,存一点善念,留一句善言,行一些善举,会让人感动良久,记取一生。真乃师者如光,微以致远。如此看来,给予是快乐的,施比受更有福、更有幸,所谓“依智起福,依福起报”就是这个道理。
2018.秋初稿
2022.7.25.修改于武汉

后记:铁道兵战友的“群”就是如此这般地神奇,初稿完成后,发于战友之间传看,个把月时间,从东传到西,从北传到南,一下子就找到了在成都、上海和广东廉江生活的德全、荣禄、余春战友,四十多年后网上相逢,万千感慨,汇聚胸中,只待择日择时良师知己重逢了。
2023.3.15.于武汉
槛外人2023-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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