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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寺庄村
入庄住了两年，我没有见到一个和尚
村广播喊了一千遍卖肉，两千遍某某某去拿信
修锅和寻狗启事的声音偶尔会从广播里传出
开拖拉机的本地光头全身纹着青龙
喊着磨菜刀磨剪刀的，全是外地佝偻着腰的老人
漂泊的艺术家，他们的寺在很远的远方
北寺庄南，我在屋里贴着充满灵光的话语
木制的十字架被我漆成黑色挂在屋子的高处
最高处有灯。阳光好一点的时候
我和我的名字靠在门前的石凳上进入梦乡
卖馒头的女人和理发店的女人喜欢逗狗
路人甲乙丙丁喜欢讨论我的名字
他们一直在猜我的祖先十八代
谈论我是哪个民族的后裔
其实我只是半个勤劳的汉族人民
喜欢讲一些让人惊讶的鬼故事
我与光一起漂泊
无数从光而来的经句
被迫摆在夜晚交换和出售
没有性别的天使
戴着昂贵的十字架
我和我穿梭在世俗的尘埃中
我与光一起漂泊
在潮白河采花
在潮白河，我想采一些白色和黄色的野花
长势不是很的白色的花朵垂头丧气地看着我
我不能轻易地拧断它们的头颅
黄色的花一朵也没有，只有一群黄色的羊群
浑身沾满了稀泥的羊群走在绿色的草地上
有人钓着河里鱼，有人用弹弓打树上的鸟
有人蹲在河边，对着对岸的河北发呆
有人用出殡的腔调唱着《好人一生平安》
有人头顶着佛，怀抱着神
非难诗歌
有时我半夜醒来，窗外暴雨不停
依然有夜行的死者结伴路过
我内忧外患地翻开书本里一些关于死者的汉字
他们在找寻灵魂的居所
有一些死者还活着
有一些死者彻底被掩埋在土里
有一些死者的照片永远年轻
他们微笑的脸
惊恐地在白昼中迎接每一个夜晚的到来
面对空虚时代不多的有用诗人
我悄悄地关上半夜的诗句
背对死者，把死者囚禁起来
北寺之雪
半个和尚去了南方，半个国士被落雪洗净
佝偻着腰的房东穿着旧棉袄踩着新雪来看我
房东在我门口跺脚，骂着那鞋上抖不掉的雪
门前的树朝天开满了一树白色的雪花
房东看了看天和房上的雪，又看了看我
说着房租和雪天里煤气让人中毒死亡的故事
雪水太硬。我对着远处的雪和向南的天空哈气
空中雪白的云朵是从我们的嘴里生出来的
雪花继续开在树上，树只有紧紧地抓着大地
地上的血液、尸骨和孤魂野鬼全被白雪照得铮亮
雪走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
雪又来了，在遥遥无期的黎明
漂在宋庄的毛
宋庄的大师都想当太师和天师
宋庄的牛鬼蛇神则成群结队的厮混
宋庄的流浪狗每晚对着月亮和乌云叫
宋庄的酒鬼和野猫成了最好的朋友
宋庄的兄弟是兄弟，弟兄是弟兄，光头是光头
宋庄的晚上是白天，白天还是白天
宋庄的药厂不卖药，只卖公交车站票
宋庄的画廊没有画大，宣纸没有毛笔长
宋庄的画家来一批走一批，再来一批再走一批
宋庄的油画比地沟油还油得闪闪发光
宋庄的艺术家男多女少，只要艺术不要家
宋庄的农民都习惯了当房东
宋庄的房东说艺术家都有神经病
宋庄最大的精神病院与坟墓只有一墙之隔
宋庄的坟墓在东，精神病院在西
宋庄的我们经常从精神病院门前经过
宋庄的风一吹，地上就卷起一缕缕尘埃
像一堆漂在宋庄的毛
夏门古堡
夏门古堡的秋天，与福建没有关系
这是夏天的夏，阿门的门
山西的门，灵石往南十公里处梁家的门
三百多年的门已被岁月风化在古堡上
诗人张二棍爬上河堤的围墙
他要拉我上去，让我把汾河的水看得更清
看对面的百尺楼负阴抱阳
当诗钻进古堡里，主人换了一代又一代
他们的炕被盗墓贼翻了一遍又一遍
沉睡已久的古人，是否知道后人会来观床
有狗叫和小孩的声音从一些院落里传出
明清的砖，有的成了历史的灰
古堡上有野花野果，也有鸟群飞过
古堡下的汾河水默不作声
一直向南流向远方
去找寻他们前世的亲人
在司马光墓前午睡
用人如器，各取所长。没有想到吧
你的墓地被围了起来供后人参观
砸缸的事我没有干过，我砸过铁饭碗和玻璃酒杯
《资治通鉴》像你墓旁的松树一样万古长青
在你的墓前，一想到国家大事我就犯困
对不起司马兄，我先午睡两个时辰
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外人请勿打扰
十一月十一日
秋风早已降价，雪花决不打折
多少年了，这一天，忙忙碌碌，熙熙攘攘
去年了，这一天，零元领证，从此有了爱人
今年，这一天，我带着爱人溪溪
穿过白雪向南，南下三千公里
到夜郎，看油菜花开
麦积山
佛们坐在石窟里平视着远方
诗人秋子带我看天，看水
看麦积山下一个个未成熟的核桃
诗人秋子说这玩意的皮
沾了手
手会变黑
兰 州
在兰州，刘山叫我手抓羊肉，抽兰州烟
在兰州，子镜叫我夹羊羔肉，喝西北饮料
黄河的水养完甘肃的草和朴实的人们
再沿着蓝天白云
继续北上
银 川
我命中五行缺金，野草在艰难地成长，阳光很充足
这片土地上，有过多少无名的墓碑和头颅
我尊敬的羊群们。爬上了餐桌，酒
和黄河的水一样永不停息，她们流过
天上银河，地上银川
大坪镇
有人抬棺路过，有人为死者超度
有人售卖贵州方言花灯光碟和盗版书籍
有人售卖蕨粑和果树苗，有人用油煎饼
有人背着背篼四处张望，有人用榨油机榨油
有煮熟的鸭子和鲜活的鱼，有邮局和快递
有鱼腥草，有在街上流浪的黄狗，有炊烟
我离开大坪场镇，到地耶河
看薄雾环山，河水西来东去
北极村：给溪溪
到了第七日，有很多人离开
有人举着地球，有举着天空，两手虚幻
神造天地，溪溪积泪成河汇成黑龙江
命中注定，一月的停留只为六月与十月在八月的相遇
松树下，天蝎的影子是让生活的五行更旺
蹲在江边的两个背影把黑龙江倒淌到逝去的童年
远处有田地荒凉，有洪水泛滥，有悲伤的爱情故事
在俄语面前听鸟叫，我是那么的忧伤
临近九月的夜晚那么安静，北斗七星伴我入眠
我仰望最北的星空见证着一些美好的事物
只要是男人，都能带走一江之水
我对你的爱像黑龙江之水
从西向东，永不停息
祖国的界碑在子时作证
雨中白沙
云从玉龙雪山下山，变成雨水
落在千年古镇的灰瓦和青石路上
祠堂里的老人们拉起纳西古曲
《白沙细乐》的悲壮声和雨伞穿梭在雨中
我和一条流浪狗分享着一碗过桥米线
雨停了。云又慢慢悠悠地
爬上雪山，变成云朵睡在蓝天里
我的父亲母亲
做过木匠的父亲做过道士，也给别人做过棺材
而他至今一直躺在冰冷的骨灰盒里
他给别人写过墓碑，而他连土都没有入
墓碑是一块坚硬而没有秘密的硬石头
一九六六到二零一二，一堆骨血
变成了一盒骨灰的历史
母亲的心是软的，像她回荡在山村的哭声
生我时我哭，我长大后她哭
装卸石头供我上学，为在大山里
走不完的天空，飘不尽的蓝天和白云
出过贵州的父亲母亲，在浙江水土不服了很多年
最后父亲服了，永远呆在了浙江
永远——四十六岁
母亲依旧回到贵州，养着几只土鸡和山里的薄雾
养着远出贵州千里的牵挂
我是有背景的人
漂泊在北京，有了日月就有了背景
鸟的背景是蓝天，草的背景是大地
光从天上来，云在空中走
云的背景是光，鱼的背景是海
海的背景是河，河的背景是雪
雪的背景是云
世间的恩恩怨怨，活人的背景是死人
孤魂野鬼的背景是荒山
漂泊在北京，日月晓谕成诗
我的心中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
我是有背景的人
阿琪阿钰，本名张琪钰，1985年生于贵州。作品见《诗选刊》《诗潮》《星星》《天涯》《青春》《青年作家》《中国海洋报》《散文诗世界》等百余家报刊杂志。入选《2014年中国诗歌排行榜》《2017年中国诗歌精选》《中国当代爱情诗100首》《2022年新时代作家诗人风采日历》等十余个选本。著有诗集《安魂曲》，散文集《我带父亲回故乡》。主编有同题诗合集《故乡》《我的父亲母亲》等多部作品。
《南方诗歌》2023年三月目录
“品 鉴”：赵 四 & 殷 实｜青史漫漫，何患“五十年无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