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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三贵的“八百壮士”身份认证过程
文/梁宗学
因整理文史资料,笔者采访了宜阳县香鹿山镇下河头行政村上杨自然村村民胡水超,他父亲胡三贵曾参加淞沪会战、坚守四行仓库,是豫西唯一的“八百壮士”。世移时异,不少人将信将疑,笔者采访的重点就是胡三贵“八百壮士”身份是如何认证出来的。
胡水超是这样讲述的。文革期间,父亲胡三贵被打成坏分子,需要交代历史问题,但父亲只在“孤军营”学过三个月文化,材料只能他口述我记录。父亲口述的淞沪会战、坚守四行仓库、参加八路军的事情,曾让我惊心动魄,油然起敬,感到父亲的确了不起,但碍于当时的形势,我也不敢宣扬,更不敢有其他想法,直到1986年广西电影制片厂拍摄《血战台儿庄》并公演,国民党正面抗战被认可,我就期盼有个契机能把父亲的不凡经历宣扬出去,也算慰藉父亲平生了,但苦于没有其他途径。
说说话话又过了快十年。1995年,父亲身患肺癌去世,我遗憾懊悔了好些天,因没在他有生之年澄清事实告慰人生,我对不起父亲。1996年,我的次子胡江卫夜晚接未婚妻途中,遭遇离奇车祸,不治身亡,又一重摘心之痛使我痛不欲生,情绪低落到了极点。
一天,我在街上低头漫无目的地转悠,忽然,邻居周尽汗喊我:“水超,有人寻我三贵叔哩。”
我迷迷瞪瞪地抬头望去,两个陌生人在尽汗的引导下正向我走来。来人问我:“这里是河南府宜阳县上杨村吗?胡三贵是你爹吗?”来得太突然,我情绪正处于一生中最低迷的时候,一时没恢复过来,只是面无表情地直觉回答:“是啊,河南府就是现在的洛阳,胡三贵是我爹。回家吧。”
把两个人领回家中,情绪还在低落中,我也忘记倒茶,也没让一支烟,和两个“不速之客”干巴巴地谈了十几分钟。
其中一人简单介绍了他们来的目的,“俺俩是武汉金利达电子有限公司的,来洛阳出差,老板再三交待,‘到洛阳无论如何都要去宜阳县上杨村找一找我的战友胡三贵,看他还在不在’”。来人边说边在纸上写到“金利达电子有限公司吴国华”,另一个人忙纠正道“人家不是那个‘吴’,是双人工的‘巫'”,随即在纸下边写下一个“巫”字。
这个巫国华是豫东人,听父亲讲过,他和父亲是坚守四行仓库的战友,也是河南老乡,他在坚守四行仓库的官兵被软禁在英租界时,给我父亲透露消息准备寻机逃跑,父亲给他写了自己的家庭地址和姓名的纸条——“河南府宜阳县上杨村胡三贵”,叮嘱他“我如果回不去,请你找机会告知我家里人”。巫国华让父亲装作小便,“你扎稳架子,别让我把你蹬倒了!”他猛跑几步,踩着父亲的肩膀翻过高墙,逃了出去。高墙外面,由外国商会雇佣的白俄士兵看守。巫国华逃出去不一会儿,就听外面一阵枪声,当时不知这人还有没了。
其实,巫国华很幸运,毫发无损。这两位“不速之客”介绍说,巫国华当年逃出后,先到云南一家橡胶园打工,后来辗转去了台湾。改革开放后在汉口开办了“金利达电子有限公司”,前年老伴去世,整理遗物时意外发现胡三贵的字条——“河南府宜阳县上杨村胡三贵”。适逢部下到洛阳出差,就嘱咐到洛阳后,无论如何到宜阳打听一下。
听他们娓娓讲述,我也没有太多的客套话,然后木然送走了两个“不速之客”,我的心仍在丧子伤痛的纠结中徘徊。
生活在油盐酱醋中延伸,我的伤痛渐次稀释淡化。到了2013年,不经意间,我从电脑上看到上海发起的“寻找八百壮士”活动,忽然想起十年前两位“不速之客”留下的那张纸条,这恐怕是认证父亲是八百壮士的唯一线索了,因为巫国华就在八百壮士之列。同时我也在寻求其他证明材料。
我凑齐了四份材料:我的申请书;巫国华部下留下的纸条;民政普查员朱红远的证明材料;三位八旬老村干(村支书刘孟尚、村长张绍宗、会计陈子俊)联名材料。
朱红远的材料这么写:“我叫朱红远,中共党员,现年63岁,河南省宜阳县柳泉镇水兑村人,烟草局退休职工,1976年自铁7师34团机械连复原后,1979年被抽调到县民政局做民政普查工作,当时,我代表民政局负责城关镇、寻村公社(现香鹿山镇)的复退军人的普查工作。
“寻村公社的普查工作,由时任行政秘书张同书跟随主持,我负责入村调查情况。在下河头大队上扬村,我查到一位60多岁的老人,他姓胡名三贵,当时老人身体很好,在我说明来历后,该老人回忆在抗日战争期间参加过上海会战、四行仓库战役的情况,他讲的人名、地名、战斗经过和他的亲身感受,让我觉得十分真实生动,与日军对打的情况十分激烈、形象,让我听得十分入神,他还说了在四行仓库打了四天四夜后,从英租界撤出,后来逃出孤军营,加入八路军二纵(番号不一定准,只记得两个二两个一,后转为新四军王定烈部)下乡筹粮,以及在攻打确山县城的战斗中陷入重围、负伤被俘的亲身经历,以及机枪手的“概略瞄准”、八路军“飞刺刀”等许多军事术语,谈了将近一个小时,让我如临其境,心生敬意。
“由于当时普查的对象主要是共产党领导的人民军队的漏登、漏报人员,胡三贵老人出去是卖壮丁,回来也是由国民党政府爱国青年训练大队出具的路条(已交村干部),加之村支部中个别人说他‘不中,是坏家伙’的一句话否定,胡三贵没顶上补。
“二十年来我一直对胡三贵老人没争取到定补而心存遗憾。老人讲述的抗日经历,至今我还记忆犹新。我作为一名复员军人、共产党员、退休工人,我觉得非常真实可信。”
该证明材料写于2013年9月25日。
另一份证明材料是三位八旬左右的村干部写的。他们分别是82岁的原村支书刘孟尚、81岁原村长张绍宗、78岁原会计陈子俊,这是一份联名的证明材料。
联名材料是这样的:“我们村抗战老兵胡三贵,解放初期曾任村里基层干部,后来在政治运动中以“历史不清”等原因被群众专政,1979年在澄清事实的基础上,报请上级予以平反昭雪。在此之前,胡三贵曾多次被批斗,交待“问题”,也多次写过自传,交待在抗日战争期间当兵打仗的历史事实。因年代久远,其文字资料均无保留,但胡三贵在抗日战争期间卖壮丁当兵,参加淞沪会战,四行仓库战役和后来参加八路军二纵(番号不一定准,只记得两个二两个一,后转为新四军王定烈部)的事实,我们记忆尚存。我们认为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他讲述的情况应该是真实可信的,没有亲临实感他编不出那一系列地名、人名、和激烈战斗经过。我们都是数十年党龄的老党员,我们愿联名证明胡三贵的这段抗战历史。”
说来也巧,本村村民张永干要重返上海打工,我让他把材料捎到了上海八百壮士纪念馆。
证明材料呈上不久,我就接到来自上海方面的电话,电话是上官百成的,他是坚守四行仓库的一营一连连长上官志标的儿子,八百壮士后人,网站发启事寻找八百壮士活动是他组织的。他电话中问我:“你父亲名叫啥”,我说“胡公福”,他说“不对,没这人!”我赶忙解释,“参加淞沪会战、四行仓库保卫战时,我父亲名字是胡三贵,以后因生活与形势所迫,以两斗麦的身价顶替邻村——寻村11岁的楚公福当壮丁充军,当地传统改名不改姓,因此第二次投军报的名是胡公福。上官百成说,“胡三贵这名字有。”这才解释清楚,父亲身份初步得以确认。
但认证的过程是复杂的、严肃的,需要直接材料、间接材料,需要当时健在的老兵证明核实,前前后后进行了两年。事后得知,台湾所存材料、湖北通城县党史办找到的幸存老兵的证明材料也起了关键作用。
2015年,本村在上海打工的老乡参观上海四行仓库抗战纪念馆二楼展区,发回了“八百壮士”英名墙上镌刻的354名壮士的姓名、职务和军衔的图片,上面就有父亲胡三贵的信息。说明父亲“八百壮士”身份得以核实敲定,确定无疑!
我随即报告到宜阳县民政局,同年,宜阳县政府经核实给父亲立了纪念碑。碑中大字为“八百壮士之胡公讳三贵暨芦孺人纪念碑”,两边分别为“厚德昭万代”“高功垂千秋”,落款“宜阳县人民政府立”。
2017年,抗战70周年纪念,海峡两岸国共两党都举办了隆重的庆祝活动,台湾的中国国民党寄来了有马英九签名的抗战70周年纪念章、纪念证书。
据此,可告慰父亲胡三贵九泉下紫色的英灵了。
(补充说明:上海寻找八百壮士活动中,我托张永干捎到上海时就有此复印件。
这是原件,捎去的手写资料和复印件交四行仓库记念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