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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玲:观风,在闽江沿岸
一
为一桩私事返回南方。近三个月来,日子过如放羊。天气酷热,福州犹如非洲。熟悉的榕城属于半个故乡,新朋旧友总能不时陪伴走动,看古迹、聊过去,听风雨、说当下。但最能提神的,莫过于这里的近代史。它并不遥远,中间只横着一个民国,彼此连接着让一个国家欲罢不能的生死情结。
某些陈年旧事,一经用心撩拨,便能翻腾出一股股感觉奇特的新鲜。
一日咖啡屋喝咖啡,忽然倾盆大雨,思绪交织难歇。于是乎,《听雨,在三坊七巷》也就势成文。哪知一见网络,随即点阅如注、长评短论。亦如一阵《琵琶行》的“大珠小珠落玉盘”——同情、伤感、纠结,像揭了一道古老创口,扯疼了今人相连的神经。
突然发觉,无数想象的国运中兴、天下太平,往往单薄如纸不经撕扯。而现实人类的亦新亦旧,也会让一种思绪持续飘荡。为此,自己便再次失神!
福州住家大院,百年榕树叶茂须长,芭蕉叶大,芒果高悬,三角梅红艳艳地,扩展得些许疯狂。它们彼此高低相望、表情呼应。虽遭眼下超常难熬的酷暑,也遇人间肆虐的疫情,却一副怡然自得和心照不宣:既不想与人共情,更不屑那“绿肥红瘦”。
而我,只有到夜里乘热浪退尽,才能闻得一股花草味,特别是一丛茉莉勾引的花香。
数日里,静静地盘腿端坐于阳台上,在月色下思前想后,伸缩远近。
出生闽地,却极少琢磨这里古老的过往。眼下认真起来,确有社会来龙去脉之浑,生命不着四六之惑。人生大半已折,却没能跨出任何局限,就像一只原始的“闽”中之虫,当人类处在低处轮回往复,我亦在弯路上被动爬行。
突然想到了“闽越”,和一群以蛇为图腾的先人。
一打开,便是一卷漫长的闽史:险山恶水,穷则思变;探学成风,绝路逢生。
西汉开启的闽越,是个相对独立的诸侯国。国王无诸的后代继任不善守成,其雄心勃勃欲成霸业,竟然发兵讨伐朝廷,结果反遭汉武帝派兵剿灭,铲除了眼里的这个“南蛮”祸根。
存续92年之后,无奈闽越国再成秦制郡县,亦分封不如。据考,当年其首都“冶城”几经演变,成了今日闽省的首府——福州“榕城”。
司马迁著《史记》,有人不解:他不仅把闽越涂上一层“蛮夷”色,并赞同汉武帝对其进行“武统”。疑似身受“宫刑”的太史令,也有过一回“犬儒”经历?也许吧。可读《左传》中“崔杼弑其君”的故事,便知春秋时期史官立的榜样有多牛!那般风骨气节直接影响了后代史家。而司马先生不仅坚守了治史道义,其皇皇巨著与史学成就更是卓越空前。
悠悠时光、旋乾转坤。朝代频频更替,其千秋功过皆有盖棺定论。只不过,为某种偏执或权力的意志观念左右的卷卷史书,其成败得失、孰是孰非的判断也往往顾此失彼,未必中肯。历史这东西也自有灵性,只有在虔诚尊重、不偏不倚的追问面前,才会露出真实来。
国亡,闽犹存;民在,则生生不息。存续演变了两千余年,“闽越”又长出了陌生的形象,拥有了古人难以想象的时代与特性。
弹指一挥间。那历史给八闽大地留下的,也并非只是有头无尾、可有可无的印记。泥沙俱下难免,但江河日月,人们还是赢得了该有的清明与延续的指望。
“无所依傍,浩然独往”,始终为一群有想法的人们传承,都还不时惦记始祖越王勾践,不仅学着在非常时期要“化险为夷”,也能不分时代地域而“卧薪尝胆”,以适应恶劣曲折的环境,成就自己不愿虚弱的人生。
尤其进入近现代,这偏安一隅被数次推向了激变的关口,不再完全无人问津。某些重要的闽人闽事,也每每牵一发而动全身。历史,能对任何地域性格进行重塑再造,它也撬动了福州这块古老闭塞的闽中之地。
凭借前人启示、现实逼迫,以及一种山海熏出的灵气,引发龙腾云起势在必然,一群社会人杰也顺势而生。
典型比如:悟出了“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林则徐,道出了“华风之弊,八字尽之:始于作伪,终于无耻”的严复。
他们,是两只闽中游出门外的“虫”。而所以成“龙”,则是缘于自己不仅感受着命运的家、国之间,还发现了一个关系更为辽阔的世界之间。
二
鼓岭,位于闽江北岸,海拔八百余米,谓为“福州的第一道屏障”,是离榕城最近、最古老的别墅山庄,也是中国四大避暑胜地之一。它还有新近的特别荣誉:“东西方文明交流的重要窗口”。
130年前,一位美国牧师在此盖起了最早的一座别墅,随后英、法、德、意等20多国传教士也纷至沓来,成了基督徒布道聚集的一块东方宝地。而就近的福州城,达官显贵、商贾文人也因此登山入岭,趋之若鹜。据说,从清末到民国,这里八成以上村民是基督的信徒。
颇有意味的是:南面,即翻过两座山,就是一座老旧的古刹“涌泉寺”。借助数代帝王赐予的匾额,庇荫之下更是顺风顺水,成了无数信众向往的一方佛教圣地,香火常旺。
两大宗教,平分秋色。它们如同两座灵山,默默支撑着更为真实的历史福州。
眼前出现一座教堂,青石构成,哥特式建筑风格,据说重建于1919年。从外表看没那么古旧,应该被多次修整过。此时,它大门紧闭,未闻动静,不见神父,也无信徒,只有屋顶高高的十字架俯视着静静的山庄。
记得在纽约的曼哈顿,曾虔诚地跨入过一座大教堂,神圣而庄严。在宗教国家的这种接近,觉得更能体验上帝的存在。可面对钉着耶稣的十字架时,顿感一种俗人的不堪:灵魂从未忏悔,缺乏救赎意识,没有神明敬畏,也做不出“慷慨地舍弃”!
我试图避开神无处不在的目光,便闭眼伫立;巧遇的一阵钟声弥漫教堂,穿透心底。
其实,每当遇见世道的丑恶与人间的无助,也会想着静下来沉入《圣经》,试着完整体验这个深不可测却又温情可感的神境。可每每还是碍于凡尘俗心而没能完成。
并且,我和许多国人一样,看似一个很自信的无神论者,又时不时犯上不可知的疑惑,想象着某种的“冥冥之中”。眨眼间,就发现了自己的精神分裂。
↑宜夏别墅旁的基督教教堂
教堂边,有座起于十九世纪的“宜夏别墅”,经数次换主和反复修葺,现已成一家“老人会馆”供游人使用。名改得虽土,其间布置摆设,却依旧保留着西式风格。一个微型酒吧,凸显了旧主人带到中国的某种爱好。
选一张户外方桌坐定,分享随身带的水果,开始谈天说地。眼前凉风徐徐,柳杉成片;远处涓涓细流,云雾缭绕。自然凉爽和诗情画意,的确引人入胜。
坐我对面的必圣,一位文史编辑。作为榕城活跃的文青,一道分享了那段自由开放、枯木逢春的年代。后来南北各居,偶尔相聚。近年见到的老朋友,早成一名基督教徒,并已满头一片飞雪。此间,必圣正一脸走神。方知,这山庄竟还有他外公的踪迹:一名受洗教徒在鼓岭传教布道,教信众怜悯那困苦流离者,如何爱人爱万物。
几天前看过《哲学家柯为了之死》打印稿,正是必圣的近著,其中飘满了物体和精神、存在与虚无的纠缠冲突符号,还有防不胜防的痛苦悲伤的陷阱。主人公属于“异类”,发现生活所遇的频繁颠覆,已让法治的执念可笑收场,也使哲学的思辨发生错乱——人已非人。
每读他的小说,就老觉得快被钉上十字架!而我自己的脚下,也摆着一条去往疑似“耶路撒冷”的路,为寻找生命与神圣之间确切的回应,感到了逐渐被埋葬或在自我埋葬。
“价值受到忽略,个人的经验碎片四处纷飞,由此世界才拐进如今这条弯道。”——作者以个人的特殊体验,让笔下人物罩在一个铁制硬壳中,不断怀疑生存的真实性。
必圣告诉我:这个宜夏别墅,也曾归属一个中国基督徒家庭。主人倪林和平,一位美国传教士养女,因支持同为基督徒的孙中山革命,而被授予了“爱国勋章”。她模仿《圣经》中撒母耳母亲哈拿的祷告,欲将所生男孩一生献给神的事业。
这个福州男孩就叫“倪柝声”,果然以他特有的智慧与贡献,成为基督教中国差会的领袖之一。他欲把信徒们带进一种“属灵造就”的新境界,并要求他们像“使徒时期”那样的传道生活。为拯救人类,承受磨难种种,最终悲壮殉道——这就是耶稣12圣徒的过去。
而在同行的璎洛眼里,这个欲变革教事的倪柝声,简直就是中国的马丁·路德。
中国传统文化土壤独特,能按自身强大特性融化或改造外来之物,宗教也是。佛教入汉进唐,便如一种皇袍伴随袈裟的行装,帝王和政权的喜好与厌恶,决定着其命运的荣辱兴衰。伊斯兰教也是软身柔入,以“中国化”的灵活得以生存扎根。
基督教步入中国化的过程,从顺风顺水到往后的“水土不服”,可谓在冲突与融合中费劲跋涉。而由清朝开始的戒心与敌意,尤其到了近代,由于世俗事件的深度介入,彼此冲撞尤显激烈。
每每风起云涌、狼烟遍地,其所及场域也呈现出鱼龙混杂乃至腥风血雨。当然,并非所有的宗教教会都不存肮脏的企图,教徒参与的作恶也是屡屡发生。然而,更多信徒则是基督虔诚的使者,他们苦苦支撑着信仰直至肉身消亡——比如遭遇了类似野蛮的义和团,或是极端的无神论者。
三
处在山庄的宜夏别墅十分安静。坐在这样的地方,满目天秀、山高水长的,挺适合一种自由想象与天马行空。我向别墅的店家要了四杯咖啡,以便各位合着果汁慢慢喝,接着细细聊。除这山庄的宗教话题外,俄乌战争也是一个插曲:侵略,使俄乌两国的宗教关系破裂。
这是一场正在改变世界格局的战争,也同样关乎我们每一个人的将来。
一时间,我的脑里冒出了萨缪尔·亨廷顿。这位美国政治学家,生前提出的“文明冲突论”,令整个国际社会耳目一新。他发现:人类在冷战后的矛盾,已是不同的文化与宗教,即不同文明间的冲突,而非单纯的意识形态对立。
在亨氏“冲突”一书里,我曾读出一种对世界未来的无比忧虑。而相比他的学生、“历史终结论”的提出者弗朗西斯·福山博士,亨廷顿先生无疑是悲观的。他不认为“思想的战争已经结束”,甚至对一向自信的最强大的西方文明,也担忧它在未来会变得危险起来。为此,宗教与世俗间的纷争地带也越发模糊了!
也正是这位亨氏,提出了俄罗斯的“东正教文明”,是西方文明的一种“异化”;它也绝不愿意让乌克兰变成纯正的西方。当他在提到中国时,却也如此认定:“儒家文明”,构成了对“西方文明”的威胁或挑战!如今看来,这种理论虽觉有被验证的某一面,但依然罩着一层应该穿越的迷雾。
若刨根问底,亨廷顿也许误读了我们的“儒家”?
春秋战国时,诸子百家皆自成一体,性格鲜明,平分秋色,并非儒家一家独大。一生以教化为业的孔子,宣扬“仁、义、礼、智、信”。他劝导君主以“仁义”的治国理念,以及要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为人为政修养,可取价值无疑。
在春秋,孔子的那套主张并不怎么被诸侯们待见,同富国强兵的意志可谓大相径庭。而继承春秋儒学的孟子,一种“君轻民重”的观点,也更为战国那些摩拳擦掌、欲以武力扩张版图的君王们所不屑。
到了秦始皇,对敢藐视皇威,干扰他一统天下的儒生们,索性就来一场“焚书坑儒”,顺便堵住悠悠众口。至于后来的汉武帝和董仲舒,他们联手推行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实际上只是“外儒内法”,其儒性大伤,儒已非儒。
显然,儒学遭到异化成为“儒教”。被劈成两半的孔子,或半人半魔的混合,也让一群救国为民心切、又迷恋传统的士人们左右为难,欲罢不能。
尽管这样,对一个充满智慧的教育家和思想家,代代知识人一路下来,还是不断费力在一个“完美”的孔子身上淘金,并添加进自己一些美妙的情智发挥。就在当下,也还有所谓“儒家宪政”这一说。真可以吗?对此,自己曾有言论表示过怀疑。若以先秦百家齐心协力,或许设想更合理一些些?
↑孔子在为弟子讲学(网络图片)
儒学所以能永久存续,是整个中国社会的上下对其见仁见智、谋义谋利而各取所需之结果。而“儒教”存在两千多年来,作为世俗文化,虽也有对仁义德政的蜻蜓点水,但一种专制权力的政治游戏,缺少人性的道德伪装却恣意汪洋、贯穿始终。
而在民间,孔子的“温良恭俭让”,又着实让知书达理者乐不可支、奉为圭臬。作为更多的普通人,面对压力山大的社会人生,也的确需要这样的温情来缓和。
不管怎样,古典儒家,是“先秦文化”的不可或缺。而剔除了儒学中的封建等级等政治设计,便为“中华文明”的重要构成。而此种文明,则是儒、释、道为主体的整体文化演变的历史集合。其与传统的西方文明,甚至与其中单纯的“基督教文明”之间,也能产生互补的良性关系。
那么,亨廷顿的“冲突”对象,大概只能指向一种封闭保守排他性的、且具专制政治色彩,且被一代又一代董仲舒们变异、强化的“儒教”?与强调“和而不同”社会关系的“儒家”观念,实在是不好一起勉强混说。
实际上,儒教更非真实的宗教,它不具神性,不宜与基督教、佛教乃至本土的道教相提并论。而且,中国作为无神论国家,世俗意识形态鲜明,也不存在亨氏所谓“宗教复兴”的实际问题。
倒是有史学家发现:先秦集成并为后世继承的中国文化与智慧,曾深刻地影响过古代西方文明的形成。我也宁愿相信,我们曾引以为傲的“中华文明”,原本就是整个世界文明共同体的一部分。各种不同的文明,之所以不断流动,或只是在寻找一种更为深广、愉悦的契合空间。人类自19世纪起,便开始了这种最活跃地表现。
如今的天下近在咫尺,东西南北距离不过抬腿之间。人类的确是个利益共同体,没理由只是针锋相对而不唇齿相依。相互尊重、同舟共济,不再重复二战暴力或冷战拉锯,就可以阻止世界各国陷入无休止的对立,避免更多彼此的伤害与人道悲剧。
“道法自然”,“大道至简”,为春秋老子的致远哲学。可当代人还是不断要费口舌、绕弯道,让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大事小事莫不如此。这也成了当下人生的一种困惑。
此刻,我突然感动于异常遥远的过去——虽群雄逐鹿、战事频仍,但国家争雄与文化多元的竞争,却催生了“士人”这个超凡的阶层群体,既给中国腾出“坐而论道”的空间,也为历史开辟了自由思想的先河。
那个非常的时代,形成了原创文化的一次大井喷。思潮的空前澎湃,泽被了整个华夏;为这个民族的未来,也埋下了可以改善生存状态、持续思考文明的巨大潜力!
头次到鼓岭,得益于好友张文质的指引。许多年来,这位诗人和教育家,执着于以小学教师及家长为主体对象的“生命化教育”,其过程深受关切,成就斐然。这种旨在缩短教育与“合目的性”差距、激发和改善教育者内在精神创造力的举措,也无异于一场悄悄地革命。
这次回闽,我们聚谈六回,每回都绕不开神经交错的京闽之间。文质曾追随过一位善于“问道”的哲学先生,并也为自己找到了一条非常之道。是信仰,总有力量。一个人有了独立的价值判断能力,要想平庸都不现实了。
在文质《生命的见证》等20多部教育与诗歌的专著中,不忘贯穿一种大情怀。他认为:“所有的爱都使一个人的天分不足,创造力的衰落变得微不足道。爱就是不断地穿越。”
还有一个陪同者,就是前面提到的璎洛,一位作家兼音乐人,颇有才华。有人称她为当今版的林徽因,她自己却并不接受这种比喻。的确,各有各的时代,各有各的叛逆。作为希望特立独行的知识女性,其实任何时候都不容易!
但我相信,她们身上崇尚自由、呈现自我的个性,皆缘于民国的风骨、滋味。
一本《烟台山流翠》也带上山来了,这是她送给我的第二本著作,它展现了一个近现代福州的重要窗口——仓山。教会与教徒,及其带动下的医疗、教育、商贸、政治、外交等各类精英。在她的笔下,一幕幕悲喜剧,穿梭着志士英雄与才子佳人,诸多传奇往事也令人唏嘘不已!我所感受的也不仅是时空的穿越,而更似灵魂的跌宕起伏。
一组满满当当的情节:慈善救济,救死扶伤;创办女子学校、接纳弃婴与穷人孩子,创造教育各种平等机会。按璎洛的说法,不少学识渊博的“布道士”,变成了传授文明的“教育家”。福州今天拥有的几所著名高校,都是当年的教会用心所建。
不过,这只是福州城里一段相对愉悦的故事,整个19世纪,基督教在中国的历程,却是一部艰难困苦、惊心动魄的传教史。
一位叫戴德生的英国年轻人,肩负神之使命,与未婚妻韦玛莉解除了婚约、忍痛割爱,放弃一切享受孤身一人到陌生无比的中国,传教52年,最终死在这片土地上。他有一句被铭记的话:“我若有千镑英金,决不留下一镑不给中国,我若有千条性命,决不留下一条不给中国。”而另一个仓山布道的英国诗人教士也如是说:“为己我无所求,为主我求一切。”
实际上,不少信徒也随着战舰或商船,怀揣《圣经》进入中华大地。他们当中也有另类的犹大、有伪装者,但多数则负有基督信仰与真实使命。正如一群“上帝的羔羊”,他们吃苦、受罪、殉道却能乐在其中。遗憾的是,这些为文明而自我牺牲的传播者,似乎看不到一座纪念他们的丰碑,惟有默默的十字架在面向中国大地。
可以想象,在鼓岭山庄聚集着为数众多的传教士,他们来自世界各地,在那样的年代,在那么贫困的中国,会有多少凄楚、美丽而动人的历史被忽略而遗忘?
就在1990年代,因福州市委领导人的邀请,宜夏别墅的原主人之一密尔顿·加德纳的夫人,还从美国飞抵榕城,来到先生生前曾魂牵梦绕的鼓岭,重温了一回传教士先辈们意外又真实的传奇。
一个完全世俗的世界,给人们展露的也一定只剩下你争我夺、丑恶处处,没完没了的不堪景象。当然,人们未必需要都去当某个宗教中的使徒,也可以从不同社会与民族的文明中,积极寻找和比较自己思维与审美的优劣,补充基本的人伦常识,规范自身的处事言行。
人生在世,类似信徒那般拥有一份信仰而保持一种善念、情怀,不欺世盗名,不行凶作恶、不危害他人,而能始终托住个人行为的底线,不是一件最起码而又利己的好事吗?
四
等了许多天,才来到闽江口的马尾港。它几经历史的风口浪尖。尤其大清时期信心满满的“西学东渐”,轰轰烈烈的“洋务运动”。但是,也有更多美妙开头而凄惨结尾的故事。
人没了,魂丢了,其惊愕与沉痛,是近代国家一段难以想象的插曲。我这就是来观风的,也料定心情亦如落日黄昏:同人间所有发生的变迁一样,这里除了物是人非,就剩下一道道凹凸的痕迹,要么是听不清的微笑,要么是摸得着的伤痕。
↑大清北洋水师的战舰(网络图片)
这是一次故地重游。迎接我的,是卓美辉与周鱼,一对诗人伉俪。
卓与我认识正值开放起步年代,彼此因诗结缘。那阵子,不管东风西风,能掀动中国改革的便是春风。不曾想,30多年过后,为了诗意的国度,我还在重蹈覆辙,探寻究竟。
至于周鱼,她是诗的闽江中一条“美人鱼”,并在水中知冷知热。她写的《习题》是这样的:“灰色的坟墓上,一本书在风中翻动了几个世纪。一个大问题,夹在里面。”我相信,这被飓风翻动的世纪中,有马江历史的背景色,有诗歌对整个社会期待的高亢或沉吟。
而卓的父亲,曾是这里1949年革命后的第一任镇长,且是个国民党起义投诚的下级军官。因身份复杂、关系各色又运动不断,其人生也是一波三折。我想那些包裹着中外、宗教、阶级、态度的是是非非与来龙去脉,大概没几个人能扯得清楚。
“后来,他就在那里病故了。”卓指向路边高处法国人留下的圣教医院,再捋了捋被江风撩乱的半长发,口吻间带一丝嘲笑地评论道:“我爸很奇怪,脚踏两只船!”
我理解,良禽择木而栖。许多人的父亲都选择站在胜利者的一边,遵从了某种生存法则。至于卓他爸最后又被打倒,又成为被颠覆的异类,那叫一种宿命。
国家活着,是为一道边界;政权活着,是为一种维护;个人活着,是为任何他人无法替代的孤独承受与责任担当。而三者间,又是若即若离的关联体。若彼此搭配不善、分寸不当,谁都走不出最终左支右绌、难以支撑的尴尬境地,使所有存在也变得毫无意义。
卓带我到各处遗址、场馆看了看,或粗或细,对人对物。这样的历史难为风景,实在需要以心旁观。不过,这里提供的多属平面的爱国主义宣传,少有历史当事人复杂的心声与对制度文化的检讨。
在以往与外国的历史关系中,所谓“爱国”与“卖国”,是非界限许多并不清晰,有时主观愿望与客观效果甚至是完全相反。后人常常是“听风便是雨”,其倾向或习惯实在不可取。而一种思维的惰性,也足以导致未来致命的残缺。
边说边看来到了江边栈道。卓将一块旅行地毯铺在树荫下,从布包里取出古色古香的茶壶、茶杯和一盒茶叶。三人坐定。江景一片辽阔。一边停泊着几艘中外货轮。只因受困于两年多的中美贸易和中外疫情,往日码头的繁忙,现在显得格外萧条。
眼前这一片波光粼粼的水,令人联系到海上久远的国际贸易史,一副既可爱又该死的模样。自古人类因此往来而互助生存。可它,也总是会横生枝节,导致冲突。若无诚心,贸易与冒犯之间仅一步之遥。18世纪,大清乾隆皇帝继续抵制英国使团,让马戈尔尼的商贸外交无功而返。后代效仿,且冲突升级之。
茶已泡开了,三只古色古香茶杯一一斟满。虽临江,一顿望水茶席,却未及江风的舒爽。烈阳照在外轮坚实的铁壳上,不时闪出银灰色的光,一股股热气却随风扑向我们。
这是马尾造船厂的地盘。1866年船厂开工,它的某种独一无二,现在依然为世人津津乐道。而它而之所能诞生,完全是数次东、西方之间尖锐较量的结果。那时的大清,已承受了鸦片战争、“八国联军”带来的辱国丧权之痛。加上义和团的内乱之祸,连皇帝、太后都仓皇逃出了紫禁城。
改变衰败颓势,中兴大清社稷实在迫在眉睫。不过,朝廷理解和追求的目标,并没超越叶赫那拉氏这位实权太后的视野:洋人或太平天国,要得是她祖宗的万里江山!
朝中,还有恭亲王奕欣和文祥几个这样的满贵,他们意识到国事的巨大危机;而地方,则有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张之洞等这些汉臣,头脑更清醒于王朝的孱弱。
作为远近的臣子,他们对大清是“忠而不愚”, 都在屡战屡败中悟到:西方的科技绝非“奇技淫巧”,那是坚船利炮,也可能是保国致胜的法宝!
于是,上下联手奏请太后搞洋务,“师夷长技以自强”。但又必须是“中体西用”,算是为朝廷的改革开放画了一道红线。也许他们并不太明白,所谓科技的进步,不只是孤立而冰冷的器物存在,其中“社会文明”的含金量也难以低估!
这边的“马尾船政”,也是最重要的洋务项目之一,由左宗棠策划,沈葆桢操办。它在闽江口建立若干年后,成为一个开创中西合璧的典范,也促进了中国近代工业的起步,对现代工商、科技、军事、教育等皆有所奠基。在西方资本主义的有限推动下,社会经济结构也发生了局部变化。
在不远处,我注意到了一绿色的航标灯塔。卓说这明朝就有,大概与郑和下西洋有关,那是十五世纪,我们就开始远洋航海、已瞭望西洋文明了。可开辟“海上丝绸之路”、与国际贸易频繁往来,早在开放发达的宋朝就已形成。
到了朱元璋当皇帝,就有了“片板不许入海”的严厉禁令,据说解决沿海倭患和贸易走私。而这,却给未来的各种闭关锁国留下了隔代的影响。有人说,中国为此失去了五百年!
至于郑和出海远航,只是“永乐大帝”为了向外摆谱,显大明国威。说贸易,不过也是招万国朝贡的“政治贸易”。有大臣斥其“费钱数十万,军民死且万计,纵得奇宝而回,于国家何益?”
船政创立17年后,这里就发生了中、法两国的“马江战役”。不足半个小时,清廷所属的“福建水师”就稀里哗啦,近600名将士命丧瞬间。
中国历史远比法国悠久,但那时刻,多长出的部分只觉得很是无谓。而工业文明与农业文明的谁强谁弱,一场海战较量便见了分晓。
可仅仅就过了10年,在西太平洋的黄海海域,中日之间又爆发了“甲午战争”。北洋舰队虽受过专门训练,还是全球最强的“坚船利炮”,结果依然军败兵没,阵亡四万余将士!
有后人这样评说:“在这整个局势中没有一个坏人或蠢人,清流为名朝臣为利太后为权,所有人都因各自的利益考量。”
连一批号称“清议派”的好战书生都难辞其咎!一个连像样的政府都没有,政治腐败、私欲横流再加军事谋略又落后的朝廷,尚未开战便已知胜负:这是一种制度与文化对战争走向的直接掣肘。
难怪从马尾“船政学堂”走出的严复,为此异常震惊!他决心开始翻译赫胥黎的《天演论》,试图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思想刺激或唤醒朝廷与国民。但时代并未有质的进化和强大,文明也替代不了野蛮,社会的进化形同生物,中国与世界依然是一片“原始丛林”,一味地弱肉强食。
↑清朝洋务运动时的“船政学堂”学员(网络图片)
我们走进这里的一座“忠烈祠”,系清政府所建。里面陈列着两段有关“马江”与“甲午”的海战历史,为国殉职的将士历历在目:丁汝昌、邓世昌、吕翰、许寿山、刘步蟾、林永升……其中不少是马尾船政毕业,还有留英留日的军事学生。
英雄与冤魂,致敬与叹息,令我油然一种复杂莫名的心情。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种道理,或在战国时代就已整得明明白白。只因轮到这一朝,不断遭遇了外来的坚船利炮,硬碰硬,才被洋人打得无法再抬头,憋得难以扬眉吐气。
凡遇大事,不分内外,不知妥协求得双赢,若不耀武扬威,就似丧家之犬。而人类认同、文明价值,所谓社会共识的“最大公约数”毫无概念。历朝历代所有昏庸的统治者,都喜欢玩一种“完胜”的游戏,掐灭对手的最后一口气,清朝的皇帝自然也不例外。
五
晚上,卓家宽阔的阳台摆起了露天饭局。外卖加自炒,海鲜配时蔬,可谓丰盛。
熏风又有点起色,雨点轻声地拍打着依然闷热的空间。外面大街上是不多的车来人往,这里也早成一座充满现代装置的城市,那个神形破败的清朝小村落早已远去。
主人又约了几个当地朋友,其中有人的先辈就参与过船政。当重提那段马尾高光又暗淡的船政往事,几分情绪掩饰不住,或荣耀备至,或耿耿于怀,各种疑惑也轮流上心。
马尾船政学堂,也是拜洋人为师,外文、天文、水文,地理、电报、航行,枪炮、鱼雷、指挥等等几乎能学的全都学了;毕业的学生还不少又出洋留学,军舰也是全套德国进口的坚船利炮,感觉大清水师也是“武装到牙齿”了,为什么就是打不过人家呢?
胜负问题倒有多种答案,它不像中国的宪政转型为什么难以实现,总觉语焉不详。而更深层根本的原因,今天似乎并未有完全达成的共识。
回头看,“师夷长技以制夷”,是出自学者魏源的主张,意在学习西方科技文化,在反抗外来强国的入侵的同时,也能促进社会进步。但对李鸿章、张之洞这些洋务派们,也仅是挽国家于衰败的权宜之计。而客观上,大清固有的文化、制度与政治等传统却是完全地不匹配。再怎么给自己喂补品、打鸡血,最终都解决不了根上的问题。
此时整个的国家,就像一艘欲沉的“泰坦尼克号”,而眼前要撞击的“冰山”,就是世界浩浩荡荡的工业文明。清廷,也根本就没一个明智合格的舵手;而一干满清官员,既不善以柔性外交灵活渐进,却又迷信“天朝上国”的祖传优势,或以为提升武力便可一了百了。
令道光皇帝想不到,也对他的大臣们莫大讽刺的是:林则徐支持、魏源撰写的《海国图志》,竟让外人如获至宝!它使日本的思想家和政治家们得到取长补短、入世共舞的启迪,最终促进了一场“明治维新”义无反顾的成功。
对西方列强的严重误判,对人类文明进程缺乏深刻了解、理解与尊重,而愚昧、狭隘、自大又如影随形——这样的历史持续了太久太久。如此,一个国家的悲惨不发生都难。而在整个王朝的历史中,能真正设法看懂世界,并为国家、民族争文明的“皇上”几乎一个没有。
↑鸦片战争中的中英谈判 (网络图片)
好在,随着“武昌起义”,为结束两千多年帝制,孙中山与袁世凯审时度势,双方通过“南北议和”,实现了国家的和平转型:宣统下诏书退位。“辛亥革命”取得了一半的成功。而“君主立宪”却也从此丧失了机会。
如同英国的那场“光荣革命”,以和平方式,不怎么流血就实现了一次改朝换代!然而,民国建立,“共和”不和,却照样避免不了战事连绵、民生困厄。胜利果实当然也不属于中国的“第三等级”,而类似《权利法案》即“个人权利”的开端,那就更是遥遥无期。
但起码,“家天下”崩溃了,人身依附、三叩九拜淡出了历史视野;“专制”也成为人所共知的文化祸害;而“民主”与“宪政”的概念,已由此敲进了中国人的脑壳。
在马尾港口,在闽江沿岸,曾经的潮起潮落、烽火岁月,皇权的专制狭隘,朝臣的守旧无能,士人的首鼠两端,将士的无谓牺牲,都刻下了难抹的记忆。
自然,人们也记住了从马尾船政学堂毕业,或从这里起步的几个历史人物。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严复。这位福州人氏,完全刷新了地方以至国家乃至整个世界的历史:把中、西文化的真实轻重,一块放到了衡量、甄别人类文明的天平上!
为了从根上启蒙国人,严复曾认为,西方的政治、哲学、法学可以直接作为改造中国制度的养分。在写给主张变法维新的梁启超信中,他还提出“教不可保,亦不必保”,希望他和康有为们能慎重对待“孔教”。严复是想以西人之法,来保存自己心目中的中国优秀文化。
但严复还是陷入了中西文明的矛盾焦虑中。尤其是爆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欧洲各国你争我夺生灵涂炭,加之对国内爆发的西式革命,一并让严复大失所望。他甚至在写给朋友熊纯如的信中有如此激烈地表述:对“七年之民国与欧罗巴四年亘古未有之血战,觉彼族三百年之进化只做到‘利己杀人,寡廉鲜耻’八个字。回观孔孟之道,真量同天地,泽被寰区。”
站在“三千年未有之变局”的国家面前,在感到整个世界都一样“无耻”的现实面前,严复似乎再一次做出了倾向性选择。同时,他也为一片热闹的革命洪流所遗弃。进入社会活动的后期,严复便一直为世人所诟病:参加“筹安会”,拥护袁世凯复辟帝制。
身心疲惫的严复,已退守在家乡福州三坊七巷的宅院里。除给最亲近的朋友和儿子写信、复信,做诗、写对联。他似乎再无法与这个国家进行正常对话。他吸食鸦片,情绪低落,一边抵抗肺病越来越深的侵扰。一种双重的生命折磨,终于让一个69岁的老人无法继续支撑。
1921年10月3日这一天,严复因咳嗽加剧自觉“恐不能久”,便写下了《遗嘱》。
第一条便是:“须知中国不灭,旧法可损益,必不可叛。”
这也是严复留给中国的最后遗训。内外现实残酷不减,社会变革转型迷惘,一生启蒙“未果”——这一切,足以构成一个思想家的苦痛与绝望!
向西无望,猛然回东:模糊中,或遇一根救命稻草,或见一处灯火阑珊?
24天后,严复与世长辞。
严复,也曾是那样炙热地宣扬西方文明,给国人的警告是:“夫士生今日,不睹西洋富强之效者,无目者也。”甚至,辩得“群己权界”,识得“法的精神”,通得“优胜劣汰”,也念念不忘“经济自由”……虽如此,作为思想家的严复,其原则与思路始终是清晰的:以最优方式解救危局!
↑思想家、翻译家严复(网络图片)
不论先前推崇西方、猛烈抨击传统文化,还是之后怀疑西方文化、极力鼓吹重返孔儒;也不论是坚持“君主立宪”,还是拒绝“民主共和”,严复都是一个远见有胆识,坦荡而真实的士人与君子,一个正直有良知、热情且真诚的爱国者。
严复的伟大,在于他始终坚持着为中国寻找一条政治文明的出路!
大半天的时间,江岸边、纪念馆、忠烈祠、古炮台,只觉一阵阵凉风在刮过胸口。仿佛,它又连起那阵很凄楚的冷雨,洗劫我心头所有余热,为所有无谓的躁动徐徐降温。
在返回城区的途中,忽又想起1840年代的那两场鸦片战争。一再地失败,让国家沦为了“半殖民地”。在“洋鬼子”面前,本来就缺乏尊严的中国人,其面目显得更加不堪!
或许,那时要有足够的觉醒和努力,它也可为中国提供一个关键的转型“窗口期”?
既然中英两次战争已结束,并开放了福州、广州、上海等五个沿海通商口岸,就该学邻国日本那样顺势而为,或如“黑船事件”那样以退为进、抓住机遇,彻底地将国门敞开,实现与西方的自由贸易,以经济促公平谋发展,或也可提前融入人类社会的现代化大潮。
可叹,清廷依然沉浸于唯我独尊、天朝第一的幻觉中。顽固派,为维护自身在朝廷的地位与利益的,始终坚持盲目排外。他们将放眼世界、希望“师夷”的林则徐、魏源二人,斥为冒犯国威而危及朝廷,或蛊惑“因夷生变”反对接触外界。
鸦片战争,抵抗得缺少智慧,投降得没有尊严。而道光和他的臣子们,实在目光短浅,更不觉专制王朝正在败落。“泱泱中华”,正逐步成为亚洲一个最自负的孤家寡人。
在西方那边,1215年,英国就推出《大宪章》,定下了“王在法下”的政治法则;1776年,美国签署了《独立宣言》,确立“主权在民”的思想;1789年,法国大革命爆发,通过了《人权宣言》,揭示“天赋人权、自由平等”的原则,彻底否定了封建等级制度。
欧洲文艺复兴运动,从14世纪就开始塑造西方的文化新性格。资产阶级的出现,一路高歌猛进;而资本主义,以自己从特别自私到特别自律的生命变奏,将人类社会带入了一个渐入佳境、告别愚昧的世界。其间产生的巨大的物质创造力、浩瀚的思想文化海洋,包括对王权公权约束的制度机制,被人们归纳为“现代文明”。
的确。当“帝国主义”开始向文明屈服自救而华丽转身,渐渐变得绿草茵茵,“专制主义”却依旧傲慢无知、故步自封,面前一片荒原凄凄。无论世俗还是宗教,少有一束真实阳光可以穿透大地,来温暖无处安顿而漂泊的社会人心。当“民国”出场,“五四”出现,中国,继春秋战国之后,又重启了新一轮中国式的思潮大撞击,时代大启蒙……
一部近代史,虽有惊世骇俗,有凛然威风,有气壮山河,却还是写满了中国的耻辱与悲剧。此刻,又想到了胡适先生曾发的感慨:危害中国最大的敌人,不是帝国主义列强,而是拒绝被启蒙的愚昧。
所以,严复之反复,中华之变奏,历史之轮回,亦如一阵风。
这风,在我眼前,它又刮到了闽江的江面上。
2022.10.15 思雨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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