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流泪的情怀（诗歌）


文／陈振家






文学艺术是一个发明，
它提供了一个自由翱翔的空间。
海德格尔把暗示作为语言特征。
东方人说话含蓄，
正所谓书不尽言，
言不尽意。
留白，留有余地，
让对方自己去领会，
耐人寻味。
把真实的含义、
回到不可确定的东西之中。语言就像一种功能，
像一道亮光，
开启人的智慧和情怀，
温暖人心的诗意，
是诗人的宫殿。


情怀。
用尽了世界上所有的词汇，
也都说明不了
情怀是怎么回事。
两山之间，
必有一谷。
一个裸露的嘴唇，
去接触另外一个人的嘴唇，尽管是圣洁的，
但是也不要
轻易去进行。
大树后面，
升起了一轮优雅的
肉感的明月。
一切境语皆情语也。
文学行为是一个谜团，
文学保守秘密，
是一种不可揭露的秘密
或者无法揭露的秘密。
情怀也是如此。
情怀是温暖的，
是干净的，
是深不可测的，
它需要一个人
用一辈子的努力去体会、
去品味，
去尝试，
去反省。


人是追求意义的动物，
日常生活是人世间，
最伟大的侦探小说。
张爱玲的爱人，
曾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吴雪帆是嵊县
傅家山下人，
他要把父母
给他定的婚约来解除。
他父亲说，
这种话我是说不出口的。
吴雪帆自己便去
马岙村
和马家的长辈言明，
女家的长辈很看重他的，
他们末了说，
可是不知道女子的心会怎样想呢？
吴雪帆只得和那女子亲口说去。
两人在楼上房里说了半天，乡下人从来没有这样的，
家里人以为两人已经明白了，
和好了，
听吴雪帆说要女的去读书，便欢喜答应。
哪知吴雪帆是为了使她思想可以开通，
会晓得解除婚约于两人都是好的，
并不是为嫌憎她。
吴雪帆送她进嘉兴妇女补习学校，
暑假寒假接他回家，
上船落车去旅馆，
吴雪帆处处照顾她，
敬重她。
家里人看了两人信来信去，双双行旅着，
心里着实惊喜。
如此两年，
女的毕业回来，
两人到三界渡头，
去家里只有五里路了，
她要去江边麦田埂上
坐一坐，
忽然流下泪来。
她说，
你不用问，
此刻我哭泣，
心里很静的。
随即她收了泪，
低头说，
你是待我好的，
我做人也无怨了。
学校里先生一次教唐诗，
是
知君用心如日月，
当下我就想到你，
可是读到下一句，
事夫誓一同生死。
我哭了。
我没有这样的福。
现在我想想，
有第一句已经够了，
我总是依你。
说到这里，
她又流下泪来。
却抬眼向吴雪帆一笑，
她坐在田埂上，
一种谦卑柔顺
都变得了是端正。
她说，
世上有一种东西，
它是对的，
它是好的，
只因为它是这样的。
此后，
我仍旧记得你，
如同迢迢的月亮，
不去想它
看它，
它也总是在着的，
而且房里是我在做针线。
我也不说谢谢你的话了，
今日才知道人世的恩情，
原来还有更大的。
到家她就同她母亲取了庚贴，
还给吴雪帆。
其后男婚女嫁，
吴雪帆抗战时期死在严州。
灵柩回乡里，
女的去祭拜，
似祝似诉的说：
十五年来，
我没有当你离开了呢，
还是没有离开？
今后的十五年或二十年，
三十年里，
我也不去想象你死了没有死了？
从前，我从你知道
爱不是顶大的，
现在又从你知道
生离死别也可以很朴素。
今天来到你的灵前的，
仍是当年的马家女，
此刻我哭泣，
已不是人间的眼泪。
你不用问，
我也刚刚还以为
自己是不会流泪了的。
我给你上香，
袅的烟是亮蓝的，
我给你献茶奠酒，
如同你对我的有礼意。
祭毕，
她和吴雪帆的夫人分宾主相见，
又见了孩子，
坐一会儿才上轿走了。
这是五四时代
青年的故事。
情怀，
情怀。
如此情怀，
是不朽的。
读了这个故事，
我流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