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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土炕的烟火味儿
文/李海华
老家族亲叔叔家的废弃土房在拆除，在土房的里间屋的一个土炕被掉落的檩椽砖瓦砸塌，在土炕中冒出刺鼻的黑烟中，勾起我童年的记忆。鲁西农村的土炕承载和见证着人们简单自足的悠长岁月，那长方形不过几平方米黄泥斑驳的土炕，是农村人身体和灵魂歇息的避风港。睡在上面，就像依偎母亲的怀里一样。物换星移，土炕上生活的岁月永远有家的味道。
凡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以前在农村出生长大的人,大都有着深重的土炕情缘,因为他们生在土炕,长在土炕,歇息在土炕。这土炕成了记忆中的一本书,就是故乡,有着故事和故人,结着温暖与乡愁。
小时候，在我们东桥村，每家每户都有土炕，在几间土房的里间屋盘着一个宽大的土炕，占了整个里间屋一半，却温暖了村里的祖祖辈辈，温暖了百姓农家安谧平静的日日夜夜、年年岁岁。那憨实简朴的土炕，是居住在高楼大厦都市森林里，躺在各式各样柔软舒适的席梦思床上的人无法感受得到的。
一个土炕，不光温暖了一家人的日日夜夜，更主要的是我呱呱落地、生命栖息的地方，那是集聚淳朴乡情的地方，那是铺满无限思念的地方。尤其是现在在数九寒天，置身有着暖气等设备温暖的家中，更难免让人想起过去那为了过冬御寒而提前准备柴草、煤炭的岁月，想起那取暖的砖炉子。热乎乎的土炕被窝是农村是农村那个时代的土暖气，更是让人感叹的乡愁，使人不忘过去，感慨幸福生活的来之不易。
“二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成为千百年来农耕经济时代自给自足和幸福生活的象征。老屋土热炕给人一种实实在在、土里土气、贴心贴背、带着泥土味的温暖。土炕是我国北方人特有的生活习惯，是自古流传下来御寒取暖的老办法、好办法，也是北方人生活不可或缺的重要内容。那个年代，一个人无论在外面受到多大的委屈，无论如何的心灰意冷，但回到家中，一摸到尚有点热气的土炕，心中就会燃起一种希望。
乡间的土炕构造很简单，是用一块块大土坯垒起来的，再用泥坯砌成四周密封而留有烟道的锅台，直接连着柴火灶。为了防止冒烟，要在凹凸不平的炕面上抹一层厚厚的麦秸泥，刚开始时使劲在灶膛里烧火，随着浓浓烟雾满屋子便暖和起来，尽管呛得人睁不开双眼，但那泥土的味道，让人感到温暖和踏实。
平日做饭时，锅灶里的烟雾就会渐渐钻入烟道，烘烤着炕面。那股自下向上暖流透过厚厚的草席，让睡在上面的人，带着无限的惬意进入梦乡。寒冬腊月，屋外被皑皑白雪装扮得银装素裹，而在乡间的土炕上却洋溢的是简朴自足的快乐。
小时候的冬天格外的冷，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便是把书包一扔，鞋一撂，跳上温暖的炕，掀开铺在炕上的被子一下子溜进去时，全身立即感觉到一种温暖，这温暖最纯朴，也最贴心。身子贴在炕上，心里、胃里、肌肉里顿时散发出热的能量，从肚子一直传到后背上，对母亲说一声：“娘，我饿了，给我拿块馍馍。”等一块馍馍吃完时，零星的馍馍渣也撒满了炕头，母亲叮咛不能浪费，我又转过身，侧身趴在炕上捡馍渣吃。等吃完了，瞌睡早已爬上眼皮，斜躺在母亲铺好的床单上酣然入睡，一直睡到吃晚饭时母亲才将我叫醒。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在母亲的呵护下快乐地度过了童年。
也许是好久没有回故乡的缘故，所以，昨夜在梦里回到了家乡。梦里我一进奶奶的房门就坐到炕上和奶奶一起聊着天，说着小时候的我。我又感受到土炕的温暖和淳朴，我又闻到了土腥味和烟草味。我好久没有闻到这样的味道了，奶奶说，城市里哪有这样的土炕啊!奶奶问，这炕还睡得习惯吗?我说习惯，怎么不会习惯呢?在外面受冻时，我就会想起家里的土炕。只要在炕上坐一会儿或躺一会儿，土炕的味道就会传遍全身。这也许就是家乡的土炕吸引游子回家或终生难忘的重要原因吧!不管你走到哪里，只要一闻到家乡土炕的烟熏味，就会想起家乡的`一草一木和邻里乡亲。
在记忆中，我轻轻地躺在炕上，真的不想动，想用自己的身体和心灵再次深情地感受一下土炕的味道和温暖。我不想让任何人打搅，也不想盖上多么华丽的毛毯，我只想盖上土布做的被子，枕上小时候的花枕头，然后美美地睡一觉，睡去所有的烦恼，不去想生活中的琐事，工作中的浮躁，只想静静地睡一会儿，这样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睡一觉，是多么地美啊!
小时候，去小伙伴家串门，走进每一家，都会拖鞋上炕，扫炕的笤帚、枕头、被子、床单都是玩具，打打闹闹在炕玩个痛快。那时的土炕上，更是女人的一道风景线，她们飞针走线，丝丝缕缕地连缀着温暖的乡间生活；会唱歌的纺花车，在女人的手中转动着自得其乐的乡间日子。有时，她们一边做着针线活儿，一边聊着家长里短，一阵阵欢笑声破屋而出。
冬天的夜晚漫长而静谧，在没有电的那些岁月里，庄稼人的生活单调简约，天黑吃了晚饭的人们，给牲口添满草饮过水，把喂饱的鸡鸭赶回笼圈，关门上栓，早早地上了自家的热炕头，赶紧铺下被窝，以免炕上的热量挥洒到屋里。铺好被窝并不急着睡觉，孩子就在被窝上面放上饭桌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写作业、看画书，或者跟家人一起围在大笸箩前剥花生、玉米，父母边干活，边讲故事。那时的孩子在暖烘烘的热炕上，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着了，母亲就顺势把孩子放进热烘烘的被窝里，一觉睡到天亮。
也许因为土炕是庄稼人的半个家，乡亲们将盘炕作为一种必须考量的技艺。每年春季，庄稼人就选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脱坯。盘炕是一家人最忙碌的日子，就连孩子也会弄得浑身是泥。炕盘好后，性急的人等不得它自然风干，就点燃了炕洞里的干柴烘炕，当泥湿的炕面升起袅袅的水气，逐渐变干变硬的时候，男人们会含着烟锅，眯缝着眼欣赏着自己的杰作。那些拆下来的旧土坯则被捣得粉碎，沤成了农家肥，让人真真切切地感到什么叫“鞠躬尽瘁”。
土炕让人无限眷恋，在影视剧镜头中一见到土炕，就有一缕浓浓的乡情顿时萦绕在心头。也许是儿时的土炕见证了人间的沧桑，显示着当时农民的平易宽厚，显示着乡风的大气质朴，显示着乡情的无拘无束，把所有人的心紧紧地扯在一起，感受着温馨的魅力。
我喜欢小时候农村的冬天，我更期待冬天的夜晚，不管是北风呼啸还是大雪纷飞，屋中仍然温暖荡漾，春意盎然，每天放学回家，吃完饭，便拿起一张小桌子放在炕上，姐弟几个围聚在一起，把脚伸进被窝里，一边写作业一边用脚在下面打闹，等写完作业，便在炕上又窜又蹦，不用担心会发出胳肢胳肢的响声，婶婶们来串门，一屁股就坐在土炕上，有的还顺势靠在墙角卷起的被摞上，就像在自己家一样，他们谈论着天南地北，家长里短，让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
如今，就是在农村，随着供暖设施的完善，空调、电热毯等现代家电进入平常百姓家，太多的人往城里挤，土炕也早已被木床和松软的席梦思替代了。但是再先进的现代设施，都抵不如一盘土炕实用温暖，这是渍入人的灵魂感觉，再现代化的设施也无法替代，是一种文化的传承，更是一种精神的续存。土炕的经济实用是任何现代化的电器都无法替代的，在情感方面的感觉更是无法替代的。那时，在冬季的夜晚中，回家人只要看到家的灯火亮着，就仿佛触摸到土炕的温暖，更能感觉到一种亲情在凝聚。无论时代怎么发展，这种情感上的维系，这种感觉的提升，这种血脉里的文化底韵，是无法替代的。我怀念那土炕！土炕收获了我们兄弟姐妹，温暖了祖祖辈辈的父老乡亲，而今的乡村，在时光荏苒中生活已经日新月异，但是对童年土炕的记忆和情愫依然温馨无限。
想起家乡的土炕，就想起思念的味道，我的心就乘着记忆中的烟熏土腥味儿飘向了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