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春雨润物细无声
原创 | 郑焕清

唐代诗人顾况诗云:“鸟啼花发柳含烟,掷却风光忆少年”。我似乎也有同样体验。每当春雨如丝如缕地飘来,天地氤氲云烟,万物复苏,鸟啼花发,心情便朗润起来,情不自禁地忆起少年的春雨。
记得儿时的春雨比现在慷慨,一个春天似乎都在烟雨朦胧中。那年小学最后一学期,开学不久,春雨就淅沥沥下个不停。一天,我穿一双大人的胶鞋上学,到校后胶鞋被雨水浸透。老师来上课时,见我光脚丫坐在凳子上,急忙拿来一双旧棉鞋。我脚脏不敢穿,老师说“鞋脏了可以洗,脚不能冻了”。穿上老师的鞋子,感觉暖和多了。
那节课讲阅读写作,老师先讲了一个故事。从前一位秀才,在雨中摔了一跤,路人讪笑。秀才以打油诗相讥:“春雨贵如油,下得满地流。跌倒周学士,笑死一群牛”。教室哄堂大笑,我当时想肯定是老师编的,因为老师也姓周。
老师说,水是生命之源,春雨滋润万物,尤为宝贵。因此古今写春雨的诗词很多。但最好是杜甫的《春夜喜雨》和韩愈的《早春》,两诗异曲同工,写出了春雨的可贵与可爱:“知时节”,“润无声”,蕴含生命情韵。早春时节,正是万物复苏,如酥的春雨落下,滋润大地,世界便活泼起来。春天和风细雨,不像夏天疾风暴雨,虽然降下的也是生命之水,但疾风暴雨往往会摧残生命。
草色遥看近却无,为何绝胜烟柳满皇都?草色似有似无,却潜藏无限生机,无限可能,无限憧憬,无限希望。烟柳满皇都,已是春之极致,一旦极致便是衰落的起点,因而少了生机与活力。正如你们青春年少好时节,是一张白纸,好画最美图画。而我们(老师那时也就三十多岁),纸上几乎涂满颜色,甚至还有难看的墨污。希望你们珍惜时节,多学知识,画出人生最美图画。
在同学们心中,老师不算“好人”。大人们说,老师是武汉测绘学院(后并入武大)高才生,因言犯错,下放回乡,大队安排代课教书。“让一个犯错误的人教我们”,同学们私下里颇有些不屑与不满。但那节课我对老师的感觉有了微妙变化,并对春雨有了好感与好奇,以致后来每到一地,都喜见春雨潇潇下,喜听雨落淅沥声。

1968年入伍铁道兵,连队驻在大山深处金沙江边。这里的春雨有高原雄浑与粗犷的风格,雨滴如豆似珠,不像江南雨纤柔温润。一场春雨过后,金沙江水陡涨,颇有“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气势。襄渝铁路建设时,连队分别住过月池沟、旗杆沟。陕南的春雨极像江南雨,细密平和,温柔雅致,似乎还有灵性,夜间雨,白天晴,“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1979年连队驻在南宁邕江边的一个菠萝农场,这里的春雨热烈奔放,多情善变。一会儿雨珠在眼前欢快跳跃,一会儿艳阳在头顶张开笑脸。春雨充沛,阳光充足,植被也格外茂盛。连队在山西汾河水库边时,春雨也如约而至,但有几分矜持,几分清爽。往往天空灰蒙蒙一段时间,才有雨水落下,雨也不大,没有江南雨缠缠绵绵、没完没了的湿腻。一场雨后,天地变得明亮,人也神清气爽……
各地春雨气质不同,但粗犷也好,羞涩也罢,只要春雨落下,万物便灵动起来,大地便苍翠起来,无一不彰显春雨对世间生命的价值与意义。

记忆这东西也奇怪,有些看似不凡甚至辉煌的经历,往往过后就忘了细节,而六十年前的那节课却让我记忆终生。1973年春,我第一次回家探亲,老师已经失去了教书资格,回到生产队干农活去了。“四手不拣香”的读书人,突然干重体力活,我想老师肯定是很落魄的样子。但见到老师时,除赤脚上有些泥水外,并无太多变化,衣服仍然整洁,一丝不乱的大背头仍然桀骜不驯地挺立着倔犟与尊严。我问老师干农活适应吗?老师说,我就是农民出身,做农活是务本,么样不适应?原想安慰老师的话看来是多余。倒是老师说,你在部队还好吗?部队是大学校,要好好锻炼,坚持多读书,知识素养决定你的未来。老师的心地一如他那张酷似“达式常”的脸,依然澄澈、明净。
1991年我到武汉工作时,老师早已落实政策到江汉大学上班了。老师见我工作顺利,很是高兴。但老师说,人走顺风顺水,往往容易翻船。“泾溪石险人兢慎,终岁不闻倾覆人。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沦”。我说我本草根,你莫担心。老师说要保持草根的朴素,把名利看淡些。“名是公器勿多取,利是身害合少谋”。一个人能淡出名利,才会有尊严。后来,学校职称评聘,老师因“成果”不多而未能晋升。我说您是老大学生,是不是有点亏?要不要通融一下?老师说那有意思吗?我已经不错了,党和政府能承认错误,纠正错误,并落实政策,这就是伟大。我该感谢,何亏之有?再说我那些知识早已淘汰,名不副实,岂不难受!世间浮尘飞扬,老师依然纯粹、本真。
有一年市“两会”之后,老师说,你们这些帮忙写报告的秀才,尽弄些高大上的新词,洋洋洒洒,哗众取宠,让人雾里看花。老百姓是“肚子思维",有吃有穿有房住,上得起学,看得起病,不被折腾,就会满足。挨饿受冻,读不起书,看不起病,说得天花乱坠,又有何用。是的,老师告诉我底层逻辑,也是一个社会的底线思维,绝大多数人尤其是最底层的人群,能有尊严地生活,社会就不会坏到哪去。民生安则民心安,民心安则城市安、国家安。我望着老师的“达式常脸”,依旧棱角分明,八十风雨人生,归来仍是少年。
三年前的那个春天,老师在风雨中走了,我未能给老师送行,心里充满愧疚。如今又是一个春雨淅沥的时节,怅望老师西去的天际,仿佛有一片如雪白云,正幻化为丝丝春雨,缓缓飘向大地,飘向我的心间。
写于2023年3月6日

作者简介:郑焕清 1968年3月入伍,原铁二师八团战士、排长,军务参谋、连指导员、营教导员,宣传科理论辅导员、政治处副主任。1984年3月转业,先后在县、市党委、政协机关工作。2015年退休。现居武汉
槛外人 2023-3-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