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留错误（小小说）
原创 | 李有根
那是差不多十年前的事儿了。我刚考进这个市级执法部门机关不久，科长就安排我写一篇关于正在进行的专项整治活动的简报稿子。头一次单独承接任务，我非常重视，决心写出名牌大学毕业生的水平来。一番写改誊抄，稿子弄好了，我郑重其事地递送科长，请他审阅。
“嗯嗯。”科长用眼神和嘴的动作示意我放到桌上。我照办了。
科长正在喝茶。科长喝茶很专注，稳稳地呷一口，让茶在口腔里盘桓荡漾一阵儿，再缓缓地咽下去，最后吐出一声低哑的近似于“安”的长音，这个长音能拖多长？我感觉似乎能从我们办公室拖到云南普洱的茶园去。
喝茶告一段落，科长开始看稿子。我静静地坐在一旁，等着。
大概有抽两支烟的功夫，科长敲了一下桌子，我赶紧站起来凑上前去。科长把手中的几页稿子递给我，说：“还行。”接着又拿起还留在桌上的一页稿子，说：“把这一页重抄一遍，然后去请局领导审签吧。”
我拿起稿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首先看了那要求重抄的一页。一看之下，我便愣在那儿了。科长在这一页上有两处改动，一处是将“寓服务于执法过程之中”改成了“寓服务于执法过程之终”，一处是将“营造良好的执法氛围”改成了“赢造良好的执法氛围”。怎么回事儿？“中”改“终”？“营”改“赢”？难道科长不知道这是把对的改成错的了吗？不可能呀，科长可是全局公认的“一支笔”哩！他以往执笔的那些重头文字材料，我来局里之后翻阅过，那真叫有水平，我虽心高气傲，却也由衷佩服，暗自把他定为今后学习的榜样。可今天这是怎么啦？究竟是什么意思？
疑惑难解，只能去问科长了。于是，我和科长发生了以下的对话。
“科长，这，这是……？”
“怎么？对的改成错的了，是吧？”
“是，是呀。”
“这个嘛……小邱呀，我问你，现在局里谁管稿子的审签？”
“郝局长去党校学习了，现在是秦副局长主持工作。”
“那我再问你，秦副局长审签稿子有什么特殊习惯？”
“特殊习惯？我才来，哪知道呀。”
“好，不知道，我告诉你。秦副局长审签任何稿子，不给你改动一到两处是绝不罢休的。你稿子原本有舛误被他找出来也还罢了，你稿子原本没舛误，他也要鸡蛋里挑骨头地硬找出所谓的舛误来，哪怕实际上是把对的改成错的，把稿子改得文理不通，他也不管。那与其这样，咱们如果事先给他预备两个现成的明显差错，既让他过了审改之瘾，又免得他胡改乱改，而稿子也能顺利获签，岂不善哉？所以么……你懂了没？”
“没，没……不，好像……好像懂了那么一点……”
“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通嘛。小邱啊，在机关搞文字工作，有时候功夫在文字之外呀。好了，既然懂了，那就去办吧。嗯？”
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一动不动地足足呆坐了十分钟。科长的这一番“预留错误”的道理，像硬塞进我嘴里的从未见识过的食物品种，我知道我必须咽下去，可又对它的营养成份和食用价值深表怀疑。一会儿我想，我一个新进机关的小年轻，科长能直接以“武功秘籍”相授，是没拿我当外人，似为好事。一会儿我又想，以这般低级错误的自残方式去顺应领导的习惯，会不会导致大家低看了我的实际水平，并且连带着低看了母校的那块金字招牌？
尽管脑子里很乱，行动上我还是老老实实按科长的吩咐去做了。当我把誊抄好的稿子呈给秦副局长时，秦副局长果然以高屋建瓴的姿态和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气势，挥笔刷刷刷把那两个错字改了过来，随后志得意满地在第一页签上他的大名，把稿子掷还给我，说：“拿去打印吧。”我拿上稿子就要退出时，秦副局长又叫住我，说了这样的话：“名牌大学的高材生，要注意在实践中学习提高哩！尤其是，粗枝大叶要不得哟！”那口气，那眼神，很有点语重心长的意思。
还好，他把我的“错误“定性为“粗枝大叶”，没有追溯到根本水平上。至于“学习提高”嘛，呵呵，当然是必须的。借他吉言，我提高得倒还真不慢，这不，眼下已经提高到科长的位置上了。举一反三，青出于蓝，跟你说吧，现在我对付领导的小妙招也着实不少呢。
槛外人 2023-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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