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空笼担赴一一桥仔头墟
文/陈满根
明清时期直至解放初期,“桥仔头圩”是漳州远近闻名的圩场。你知道“桥仔头圩”在什么地方吗?恐怕知者甚少。“桥仔头圩”的圩日是农历初一、四、七,圩日一到,附近的农民都来这里赴圩,买东西卖东西的人群来来往往,摩肩接踵,非常热闹。
漳州的小贩肩担背挑地走着来,从南靖靖城来的小贩则从水路走。这些小贩们运来了日用杂货、布匹、农业生产资料等,一些“打拳卖膏药”的江湖班子、看相的术士、拔牙的郎中、代书的先生也赶来凑热闹,整个圩场真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在我们小时候,要是做事情急急忙忙、慌慌张张的,这时老人便会笑称:你敢情是要去赴“桥仔头圩”;或是出门时忘了带该带的东西,老人也会骂道:你们想“空笼仔担赴桥仔头圩”。从这些民间俚语中,我们领会到“桥仔头圩”要赶早,而且要准备周全,可见赴“桥仔头圩”在当时漳州人的心目中份量是何等重要。
这繁荣的圩场是怎样结市兴起的?说来话长,得从明朝嘉靖年间的“林探花”说。
“林探花”即林士章,字德斐,原是漳浦乌石北平林人,自幼聪颖,有德行。明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中进士第三名,探花及第,官至翰林编修、两京国子监祭酒、礼部左右侍郎、南京礼部尚书。其时正当严嵩为首辅,因为林士章文章写得好,为官又清廉,且与其少年经历相仿,便有“惺惺相惜”之意,因而对林士章很是器重。
提起严嵩,大家都知道他是明朝嘉靖帝身边的大奸臣,但在他当上大官之前,却是为人正值,遭遇坎坷的读书人。严嵩是江西人,在村里有孝子名,熟读《四书》《五经》,写得一手好字。十九岁便考上举人,二十七岁考上二甲二名进士,进翰林院,年少才高,前途无限。正德十年(1515年)严嵩被命为钦差大臣到南方替皇上办事,恰遇宁王叛乱,起兵反抗朝廷,严嵩只好避居乡下。
不久正德帝驾崩,堂弟朱厚熜即位,改年号为嘉靖。嘉靖帝召严嵩上朝,严嵩极会逢迎皇上旨意,深得皇帝宠幸,先任国子监祭酒,后官至少傅兼太子太师,入直文渊阁,主持一切政务。其子严世蕃也是朝廷命臣,父子一时权倾朝野,揽权食贿;凡直言时政者,则“劾其窃权乱纲”,皆遭杀害。一时人人自危,辞官者不少。
林士章在其手下,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明白,虽得严嵩爱惜,毕竟“梁园虽好,终究不是久留之地”,更不愿与其狼狈为奸,于是借口体弱多病,致仕归田。严嵩赏识林士章的才华和为人,知挽留不住,又深知他两袖清风,送其钱财恐其不受,便心生一计,命工匠把黄金打成薄片,钉成册页状,装进书匣,包扎妥当,当作书籍派人给送去。
林士章急欲回乡,对严嵩送的数部书匣甚是欢喜,却不曾打开看。林士章回到漳州后,得知老家漳浦因靠海而经常有海匪倭寇骚扰,便打算在漳州城买田置地住下。他打开严嵩所赠书匣,才发现严嵩对自己用心良苦,心中甚是感激,就用这些黄金在漳州城北偏僻乡下(今龙文区朝阳镇)买下一块地建楼,为安全起见,便在田宅周边拱筑石寨。
按照漳俗,林士章在城墙内建一座帝君庙,意思是请关公护城保平安。石寨城墙原有一千多米。城墙设有两个城门,曰“迎台门”和“孚兑门”。“台”,古人对客人朋友的尊称,如兄台、台甫、台端、台鉴等,因而这个“迎台门”实际上就是迎客门,凡村里有婚嫁喜事、迎神赛会、官员来访,均由此门出入;另一门“孚兑”,据《易·兑》“象曰”:“孚兑之吉,信之也”,言诚信之喜悦,诚实可信就能得到吉祥。按村里老规矩,凡办丧事须由此门进出,以图吉利、去邪消厄。石寨面临港汊,林士章命人疏通,扩大河道,引入九龙江水,以便利灌溉、航行,又在河上建一座长桥,方便两岸往来,这便是历史上林士章建“土城长桥”的来历。
港汊疏通后,从南靖靖城(靖城当时是漳州府一个人口比较集中的集镇)来可以行水路运货来售,从漳州方向可以走陆路到此购买、销售货物。由于水陆交通方便,南来北往的客商很快就把长桥这个地点做为物资交流的集散地,于是长桥逐渐形成远近闻名的“桥仔头圩”。
林士章致仕归田后,低调过日子,过起了真正的隐居生活。他亲自带领子孙下田躬耕,过着自给自足的田园生活。其中一个故事很有意思值得一提。林士章归隐楼内社后,当地的州官知其曾在朝廷为官,甚是尊重,因而有时来信问候。
有一日,州官派一名衙役送信到楼内给林士章。这名衙役平常仗着一身衙门官吏的行头作威作福惯了,来到楼内社社口,见一老头身着粗布衣裤在河边的田里干活,便吆喝他说,喂,老头,去林尚书家怎么走?巧的是这位老人便是林士章本人。林士章见他这种态度,并不答话,只用手一指城门。那衙役又喊道,快来背我过河。原来过河的小石桥坍塌了一段未修好(此桥应是迎台门前尚存的石桥),不好走。林士章也不答话,就把衙役背过河后,然后迅速抄近路回到家中,换上礼服,在家等衙役。
衙役上门后递上州官的信。林士章拆开阅后,对衙役说,你家老爷要向我借一盾石磨,现在你就带回去。说完命人把家中的石磨搬出来,用麻袋装起来,命衙役自己背着从陆路走。衙役背着重重的石磨,累得要命,又不敢不从。待衙役走后,林士章大笑。其实州官让衙役送来的信只是平常的问候,并无借石磨一事。只因那衙役全无尊老谦和之心,林士章故意惩罚他一下。州官见衙役背着沉重的石磨走了十几里路回到州衙,气喘嘘嘘,汗流浃背,一问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当场便斥责衙役的品行。此事传出,一时成了笑话。
到了清初,平和人黄梧投奔郑成功反清复明,郑成功命其镇守海澄。后因郑黄二人内讧,黄梧便献了海澄归顺清朝。顺治帝封其为“海澄公”,仍镇守漳州,成了权倾一方的权贵。他见楼内社风水好,桥头村圩场大,税收颇丰,便想方设法霸占了楼内作为他的居所,命人接管桥仔头圩。此后,黄梧的后代一直居住此地。后来,一些外姓的人陆陆续续迁到这里,楼内社成了多个姓氏杂姓地。
繁荣数百年的桥仔头圩,随着世道变迁和历史原因,致使河道壅塞而变成牛轭湖,交通不便,客商不集,桥仔头圩消失了。而楼内古城墙也大部分圮废,只遗下一段约两百米的城墙,其上头长满老榕树,似乎在诉说着人间的沧桑,令人感慨,令人深思。
作者介绍:陈满根,漳州人,1941年出生,画家、文史专家。其画作富有地方特色,充满生活气息。曾出版水彩画册《水彩芗韵》《唯有乡情最诱人》,文章见于《闽南日报》《芗城文史资料》等报刊。
图片:南风侨批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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