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社会小说《北京的雪》

第八十四章、

薜小曼到上海工作

——欧阳如一

薛小曼终于当上了专职太太，她晚上不睡，早上不起，想起安利就哭，说：“哥，我可能进入更年期了。”张振庭却有点窃喜——这个固执的家伙终于离开了那个耽误了她十二年宝贵的青春、明知是迷途口头上却不承认，明明做不下去了还硬撑着的可恨的安利了。可张振庭很快又后悔了，因为家庭经济的担子又完全落在了他一个人肩上，妻子每天做的就是读经、追剧、看那些无聊的综艺节目、不打扮也不爱干家务、还养了两只狗——第一只是张振庭为了哄她买的，以后她又捡了一只流浪狗，她真有爱心，给它们做饭、洗澡、上药、剪指甲、擦屎，任凭它们在她身上爬来爬去；对它们说话也总是轻声细语并且笑咪咪的，说：“哥，你看它们俩？多好玩呀！”她真是同情弱者。张振庭感觉动物们在他家的地位比自己都高，他充其量能排上老四。他们之间能说的话越来越少了，因为有许多敏感词，一碰就会触雷。张振庭还特别犟，总想让妻子改变，他们俩就总吵嘴，又提过几次离婚。

就在薜小曼离开安利的第四个月，薛小茎从上海回北京来看父母，带来一个朋友，一见她就崇拜地说：“姐，我们上海的安利伙伴听说你离开了安利都感到挺惊讶，他们都是听了您的课才走上这条路的，都为安利失去了您惋惜呢。”

当年薜小曼曾经跟着郑会茹飞遍了祖国各地的安利会场，宣讲安利自由的人生观生活观、先进的产品、科学的激励制度，并且主持各种分享活动，人们都预言这对姐妹花肯定会成为安利体系中最耀眼的明星，却想不到“郑会茹系”越做越大，大到“有人的地方就有安利，有安利的地方就有郑会茹的下线”，最多时有上千万人，而“薜小曼系”最多没超过一千人。学经济的薛小曼始终认为这是自己性格所致——过于清高，不愿意低三下四地求人；她不知道这是安利的制度所致——你只需选中并抓住直接的几条下线，扶持并吃定它，为上线和旁线做的任何事情都无意义。薜小曼没等领会这个简单的数学模型就永远地离开了安利——成了它 负面的名人。

薜小曼不认识这个为她遗憾的年轻人，在任何地方都是认识她的人比她认识的人多，并且认识她的人都为她离开安利遗憾。

薛小茎介绍道：“小曼，这是毛长兴。”

毛长兴说：“姐，我和小茎要在上海办一家金融公司，由我哥的基金公司投资，老板以前是同济大学的教授，对我和小茎说：‘你们得找个人当总经理’，我们就想到了做过‘投行‘的您。”

这话薜小茎以前说过，薜小曼没当回事，问：“你们老板能看中我？”

毛长兴说：“分管经济的上海市长见到您都会启用您。”

说话的人很肯定，听话的人很受用，薜小曼说：“我已经五十岁了，我老公也要退休了，我想在家当专职太太，好好陪陪他。”说罢亲密地搂着张振庭的胳膊，那小女孩劲儿逗得毛长兴直乐。

薜小茎说：“别的企业愁怎么挣钱，这家企业愁怎么花钱，振庭哥也可以和小曼一起去见胡总，他也需要为他把关房地产开发的人。”

薛小曼高兴道：“上海真是我的福地，能安排我老公我就去。”

他们四个人坐商务座去上海，一下虹桥机场就有豪华的林肯接机，他们直接去了上海最豪华的酒店“遇见春天”，毛长兴的哥哥毛大兴预备了最豪华的西餐迎接薛小曼，这一切都象征着薜小曼的时来运转。

“小曼姐，我常听我弟弟提到您，我也听过您讲的安利课，真励志。一句安利都不提的您造成了我弟弟火速入线，我们都佩服您用了安利 容貌、身体和整个精神状态的变化，简直是中央电视台的节目主持人，用神采奕奕和博学、机敏来形容都不为过。”

薛小曼被这个年轻人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说：“我先生比我更博学，还特别有创意。”

毛氏兄弟长得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哥哥胖墩墩，弟弟细高挑；哥哥很忠厚，弟弟鬼灵精，这才能在老板和员工面前“避嫌”——没人知道他们是哥俩，毛大兴说：“我明天就带您去见老板，他以前是上海同济大学最年轻的博士和教授，用人很挑剔。”

薛小曼兴奋地看看张振庭，她不怕高级知识分子，越高级越不怕。

第二天上午毛大兴又用他的豪华林肯接薛小曼夫妇去了他们公司，它位于上海黄浦区一栋老式高档办公楼的顶层，董事长胡伟亲自接待了这对夫妇。这对夫妇想不到越是有钱的老板越平易近人，越是有学问的人说话越像唠家常，一个半小时面试结束，他们没讨论任何有关金融和建筑的话题，胡总诚恳地说：“学姐，您来我公司当我们分管法规的副总裁吧，同时是那家新公司的法人代表、总经理。国内的金融乱象很厉害，我们需要一个既懂得金融、又懂得法律、还能坚持原则的人为我们保驾护航。”他的眼睛真毒，一眼就看到了薛小曼的三大特色，至于她丈夫张振庭就当是买一送一，他说：“姐夫也可以到我公司来，我不能让你们两地分居。”

一切都让薛小曼满意——工资、交通和住房补贴，出行规格和招待客人的标准，在集团公司的位置和权力，大上海的日新月异。可这家公司的财务总监毛大兴不太满意——他希望老板接受薜小曼，不希望老板这么接受薜小曼，又给自己多安了个顶头上司；介绍人毛长兴也不太满意——给薛姐办了这么大件事儿，她竟然一个谢字都没有，而认为靠得是自己的实力，而不是他哥哥的面子；薛小茎也有担心——她姐不等上任就变了一个人，她不会甘当他和毛长兴手中的傀儡——只顶个名、吃份空饷，不管他们利用这家公司发个人的财，她会很讲原则，会对自己的亲人比对外人更讲原则，他还是不了解他姐姐。

薛小曼夫妇回北京仍然坐的是商务座，她一路上都像小姑娘那样粘着她“哥”，她要把这个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一眨巴眼一个创意却卖不上价的男人打造成上海最著名的建筑家，因为胡总将大举进军房地产，她会让他们知道她丈夫是这个行业中的最强者。

“你发现没有，这家公司用得是违章建筑？”张振庭问。

“哪里违章？你是说那栋建国前的写字楼？”薛小曼问。

“是啊，电梯开到最高层，还得步行往上走，太不爽了。”

“这有什么？”

“这家公司没钱，可有胆儿。”

薛小曼立刻变回了强势的女人：“你啥意思？”

“我不去上海，你也别去。”

薛小曼在商务车厢里吼起来：“我知道你不愿意跟我在一起，那你就跟着王长安做那些违法乱纪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