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提起岳父冯殿亮,所有认识的人都有一句共同的评语:好人!
这个好人绝不包含“老好人”、“和稀泥”的含义,也不包括软弱、无形之类被庸俗绑架了任何贬义的意思。就是一个端端正正、平平常常,既不悲观厌世,也不争名逐利的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他知书达理,诲人不倦
岳父上初中时候就喜欢读书,凡他看到的书,总要想办法借来看一看。回到农业社劳动,仍然没有丢掉看书学习的习惯。他总是把见到的书都想办法抓在手上看完。岳父看书没禁区、无门槛,什么书、报、杂志、小画书,只要上面有字的就看。内容好的,就多看一两遍,尽量记在脑子里。
岳父看书并不怎么藏书,我是在跟他的交谈中感觉他看了哪些书。有时我问岳父是不是看过哪本哪本书?他说就是的,并且能说出是什么样的书皮,主要人物、故事情节、书中的要义等。问了两次,验证了我的感觉,以后就没再问过。
每次见我,岳父总要讲一些书上、报上看到的东西,有时还会拿出书,指给我看一些重要观点:书上这么说的,他自己是如何理解的。
岳父跟我在一起谈得最多的还是我的工作。我在统计局工作期间,他老问我统计数据是怎么来的?并谈一些对统计数据的看法。我到发改委后,他常常跟我谈项目建设、经济发展的问题。我到了扶贫办,又跟我谈他对实施扶贫开发的一些想法,其中不乏一些好的意见和建议。我在水利厅工作期间,经常跟我谈发展水利事业的问题,多次谈到“土、肥、水、种、密、保、管、工”。我到了宣传部,又结合他建设文化站的经验跟我谈文化建设。
他知难而进,技以立身
“文革”学校关门,他不得不告别心爱的课堂,回到农村种地。干了一段时间的农活,对农业、农民和农村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更加同情农民的疾苦。社员们整天苦巴巴地干,还没有多大效率,年终也分不了几个钱。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公社的拖拉机好不容易轮来本生产队一次,可老是半天干活,半天维修。看到这些,他就想上手帮忙,可自己有没有技术。于是,就到处搜翻关于柴油机、拖拉机的书,自己看不懂、捉摸不透的就请教别人。没过多久,公社、县上那些拖拉机、柴油机的维修能手就都成了他的朋友。
后来,自己的理论和技术水平提高了,公社拖拉机出了疑难问题就找他去解决。时间一长,就被公社领导盯上了,干脆把小冯“收编”到公社拖拉机站。
整天跟放大站的人在一起,他觉得广播、收音机等这些很神奇,就找资料学习无线电知识。经过刻苦学习钻研,自己渐渐成了内行,放大站设备出了问题就找他解决。后来,公社的发电机、电话,就连电影放映队设备出了问题也找小冯。小冯成了公社大院解决各类技术问题的能手,不久,就成了放大站兼电影队的合同制干部。
这个小冯并不满足自己的这些能耐,继续坚持自学,自己掏腰包到榆林、西安参加高级技能培训,跟高水平的师傅请教、跟班学习。他千方百计地找到生产无线电元器件的那些工厂的地址,邮购各种电子元器件。经过不断摸索,成功地组装起了一台半导体收音机,后来又组装起录音机,再后来,还组装了一台黑白电视机,成为全砖井公社第一个有电视机的农户。他还卖出去了几台自己组装的电视机,不但没有赚人家的钱,还倒贴上了“终身保修”的服务。
技术成了岳父真正的“看家本领”,他到亲戚朋友家,一杯热茶之后,招呼他最多的就是出了毛病的各种家电:收音机、录音机、电视机、洗衣机、电冰箱、鼓风机、吹风机、电熨斗、电子表、台灯,等等等等。每当这时,他就会掏出随身提包里的螺丝刀、万用表、电烙铁之类,趴在桌子上、炕边上,一折腾就是好久。岳父一贯坚持义务劳动,从不收取人家半毛钱。“亲戚朋友的,收人家啥钱呢?要收钱,人家就不来找我了嘛。”这是岳父的口头禅。就这样,“贴了辣子又贴油”的活雷锋,一干就是三十多年。
他自知之明,靠苦吃饭
岳父转正成为正式干部的时间也不算晚,努把力在仕途上奔个小官还是可能的。有人问他有没有想法弄个一官半职的?岳父淡淡一笑:“我是个什么材地我自个儿最清楚。当领导那是要懂得理论、能管住人、要有魄力的人,我哪会那些?不行、不行。我就是个搞技术的、受别人领导的。领导安排甚咱就把甚干好,最好能给单位挣些面子回来,最起码不要给组织丢下人。我就觉得,凭手艺吃饭啥时候都踏实。”
在大家都下海经商的时代,岳父带领兄弟、儿子承办了油坊,承包重建了镇上的花炮厂。在开办花炮厂期间,除了外出学习、请师傅指导,还自己钻研,开发了一系列新的花炮品种。油坊、花炮厂的开办,使冯家率先走出贫困,步入了小康。后来,上面对花炮厂的要求变严了,岳父经过认真评估认为小型花炮厂没有出路,于是便狠下决心,一个晚上就按安全要求销毁了所有原料,宣布花炮厂停办,转产种了树苗。此后,产业发展的事就全部交由儿子去办,自己一心一意地干镇上的文化站去了。
岳父经常告诉我,不要丢了电脑技术,不要丢了经济工作,尤其不要把写材料撂背了。咱没有靠山,能吃苦就是咱最踏实的靠山,任何时候都不要忘了“能吃苦”这个本,离开这个咱就啥都不是哩。不管社会咋个发展,总得有人干活,这点永远都没错。岳父说完了,还会补上一句:其实,你们都很能吃苦,我也很放心,就是忍不住想说一说。最近一段时间,老头子又反复地给我强调这个。
他知恩图报,不负与人
随着年纪的变老,岳父许多事都记不住,也想不起。但有一条老人家经常挂在嘴边,那就是曾对自己和家庭有恩的那些人和事。每逢长假,老人就念叨着想去什么什么地方、到谁谁的家去看看。我只要没啥事,也愿意当老人家的司机,顺便看看家乡的山水、采采风、拍点照片,积累一些写作的素材。每次出门前岳父总要说:“多买上些礼往,我掏钱。”我只回答一个字:“好!”
路上,老人就会说:为啥要去看这人?因为人家对我好,对我和你妈好,对咱们家都好嘛。比如当年农业社、公社放大站、放映队、学习进修、盖房子、办油坊、办花炮厂等等,人家给解决了什么问题,脑子里一笔一笔的流水账记得一清二楚。他常常能记得何时何地何人,曾给自己说过公平话,评先选优时给自己举过拳头,在谁家吃过一顿饭、住过一晚上,还有谁在自己最难受的时候给过几句安慰、给了个笑容,等等。
这两年,随着年岁的增大,加之疫情的影响,岳父不像以前那么爱出门了,但这件事他一直坚持在做,而且越来越重视了,每到过年的时候就会说出这一年看人的计划。我们答应,只要时间上没有重要冲突、不受疫情管制,我们就照办。当我们答应了后,他总会缀上一句:“你们是公家人,先把公家的事办好,咱这是闲事,今年去不了明年再去也行。我也就这么一说。”其实,我和家里人心里都明白,岳父心里有多重视!
每次出去,本计划用一两天时间、看一两个人,经常会扩大范围、延长时间。有时我们在车上等着,半天不见人。返回去一找,原来老岳父站在路边跟老朋友聊天聊得正热。凡这种情况,除非老岳母催促,通常我们都不会打搅,让他们老朋友尽量把想说的话说完。这两年没有完全实现老岳父的计划,我只能把责任推卸给那该死的“新冠”疫情。
岳父经常说的一句话:“别人对我好,那我就要对人家还厉好(更加地好)!”岳父也时常接济一些非亲非故的可怜人,他常说:“人在旺处,不要帮他;人在难处,能帮一把就帮上一把。”
他知无不言,光明磊落
岳父是个掩不住喜怒、藏不住话语的人。喜怒哀乐全都挂在脸上,肚里有话绝不憋着。
从干合同干部到正式干部,从人民公社到乡镇政府,他说话、做事的风格从没改变过。心里有想法、有看法、有意见,不管会上会下,也不管是领导还是干事,想说就说了。说完了,有时觉得不对,过几天再主动向人家道歉,态度非常诚恳。每次来了新领导,都要适应他。每当换了领导,他总有一段时间不自在,等到领导了解了,也就理解了:“哎,老冯就这么个直肠子,跟他有啥计较的?”等领导认可了,也该升迁了,临走总会留下一句话:“老冯真是个好人啊!”
我们经常劝岳父,你是下级,还是要主动适应领导的工作方法和风格,有意见、建议可以私下说,不要端到面子上,这样领导也好接受,效果也好。领导手下有那么多人,让他一个一个地去适应大家,也的确不现实。岳父笑着说:“这个我害下(懂得),就是改不了。我觉得,提意见建议是为公家好,为领导好嘛。我又没安什么坏心眼。至于提的对与不对,好与不好,他自己考虑去。”
对于朋友、亲戚,老岳父也是一样,有啥想说的就说了,通常不大会管别人是不是爱听?也有考虑别人感受的时候,但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有时觉得说得不合适,也后悔,并且还给人家当面道歉。道完歉,觉得没事了,等到下次想说的时候还是要说。
在单位、在亲戚当中,大家已经认可了岳父的这种个性和习惯,认可了这个好人。所以,即便是说得不合适也没人计较,更不影响大家对这个“好人”的定义和尊重。
至于我们这些当儿女、女婿、侄儿、外甥的,被“老爹”、“二大”、“二舅”批评、建议那就是家常便饭。我时常不见岳父,听不到建议、批评,总觉得少个啥,就像时常没吃老岳母做的红烧肉一样。
他知足常乐,看重家庭
岳父似乎有一副生来就很知足的心肠,对党、对政府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满意。常说:“我现在闲闲地家里蹲着,每个月共产党还给我发四五千块钱。老两口住院看病大部分都报销了。吃的喝的啥都不缺。我现在就满足得很!”岳父满足的事还很多、很多,比如两个儿子都有事干,挣的钱也够生活;两个女子大学毕业,工作好,女婿都好;家孙子、外孙七八个,工作的工作,上学的上学,都很听话、都很务正;亲戚朋友对他都很尊重.......
岳父把钱看得很淡,基本不要我们给的钱。相反,他自己省吃俭用,今天看看个儿子过不去,给几个;明天看见那个孙子有困难,给几个,把自己积攒下来的钱贴补给了他们。经常在我们跟前炫耀:我又攒了快一万了、快两万了,准备雷雷、楠楠结婚给多少,毛毛、早儿上大学给多少,还有生了重孙子给多少。我们老劝说:那是你和老妈的生活费,自己好好花就好。他们自己都挣钱呢。老头子说:“他们挣是他们的,我给是我的,不一样。再说,我的钱还不都是你们的。”
岳父的钱不光给儿孙,还经常给他自己的老弟兄、老姊妹。每次给上别人几个钱,他自己脸上总是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有时还自言自语说:“钱呀,它就该这么用。”
岳父每次见了我们,第一句话就是:“想吃啥?红烧肉,凉粉,羊肉扣壳壳,鸡肉摊馍馍,还是羊杂碎?”老岳母一边笑着说:“把你情长的,你又不做。”他总会笑着说:“这不是有你呢......”其实,老两口早已准备好食材。我们想吃啥、想喝啥,他们是再清楚不过的了。问完了“想吃啥”,岳父就跟我们聊工作,聊国家大事,期间少不了说些意见建议。
儿子儿媳开餐厅,他利用早晚帮点忙,更多的是经常提一些“合理化”建议,至于人家是不是采纳他就不管啦,反正自己的话已经说了,责任已经尽到了。
老岳父一直都不大会招呼人吃喝,饭桌上就是那两句:“好好介吃,吃肉,往饱吃。我年轻时,光是肉就能吃饱。”“看你们喝啥酒,自己倒上喝,我又不会喝酒呢。”他经常会拿来酒和骰盅,骰盅里常常是“丢三落四”的状态。岳父吃饭速度极快,我感觉刚刚端起碗,岳父已经吃饱了,筷子往下一搁,坐在一边看着我们吃,还不停地指这个菜、那个肉,招呼我们“吃嘛,吃嘛”。做新女婿时很不习惯,随着后面“小女婿”的出现,我这个“老女婿”也就没有“不好意思”那一说了。尽管自己脸皮厚了、不客气了,但岳父还是一如既往地像招呼亲戚一样招呼着这个“老女婿”。
常听妻子说,岳父从年轻的时候就很顾家。她记忆中的父亲从来没有独自下过馆子、偷吃过嘴,跟公社、生产队年轻人“打平伙”,别人只顾自己吃饱,岳父总是把肉端回来,全家一起吃。别的男人拿着家里的特权外面“玩红火”,岳父从没半点这样的毛病。这也是别人给予岳父“好人”的一个重要因素。
岳父最痛苦的一段莫过于大儿媳的早逝。儿媳是他们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过门后夫妻感情好,婆媳相处融洽,人很能干,开花炮厂、开餐厅她一直都是主力。儿媳的早逝让全家人感情上都接受不了,岳父更是很长时间走不出悲痛的阴影,直到孙子参加了工作、孙女上了大学才渐渐恢复了过来。后来增加了三个孙女、孙子,才又重新找回了“久违”的天伦之乐。
他知责知命,不忘公心
岳父是一个典型的基层干部,就在砖井这一个乡镇干了一辈子,不以别人升官发财而眼红,也不以自己平淡无奇而自卑。他早就给自己一个准确的定位:基层干部,发挥自己特长,干好本职工作。机耕队、放大站、电影队干了一遍,所有这些岗位都是凭着技术吃饭。
随着社会的发展,农机普及了,机耕队没了;收音机普及了,放大站没了;电视机普及了,放映队也没了......一向靠技术吃饭的岳父,就像是两脚踩空了一样,极不适应这种“空来舞去”的工作,整天都捉摸着手上能抓个什么东西。
终于有一天,得到镇上要建文化站的消息,他就主动找领导要求去建设文化站。镇领导同意了他的请求,让他负责文化站建设和管理。岳父像雄鹰换了一双新的翅膀,信心满满地走上新的岗位。他四处学习考察,昼思夜想,整天不是工地就是县文化局,两个月时间就建起了图书室、棋牌室、歌舞室、乐器室,并配齐了各种设备,还拉起了一支四五十人的秧歌队。
文化站的名气慢慢大了起来,县上、市上、省上,不断有领导来视察。文化站热热闹闹、红红火火,成了全镇干部和百姓的文化娱乐中心。在县上、市上的各类文化评比中,文化站为镇上争了不少的荣誉。就这样,岳父一直干到退休后,镇上又留了一年,然后,他把自己精心打造的、最心爱的“艺术品”完完整整地交给了继任者。
岳父作为一个普通的共产党员、乡镇干部,他始终如一、自觉自愿地维护党和政府形象。遇到有人说不好,他绝对会站出来辩论一番。对于网上那些吃肉骂娘的人,岳父更是气愤:哪朝哪代能有现在这么好的社会呢?上班的拿那么多工资,退休的还拿那么多钱。农民的税都给免了,还这补贴、那补贴的。家家户户有房子,有小汽车,想吃啥吃啥、想穿啥穿啥,天天跟过年的一样。还不满足?!
岳父谦虚好学,不耻下问,从不附庸风雅、故弄玄虚。他坚持教育兴家,是砖井镇最早走上教育兴家的家庭之一。岳父坚毅果敢,他想好了、研究通了,觉得条件基本成熟就会付诸行动,绝不错失机遇。岳父知礼知趣,始终保持着谦虚谨慎的低调生活态度,从不参与高于自己身份的任何活动。知尊知卑,知荣知辱,知大知小,知暖知冷,知进知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岳父从不愿意麻烦别人。前几天,在重症监护室住院的岳父对子女说:不要让医院再折腾了,让我走吧!
三邉春寒駢行遠 彼岸月明映椿堂
祝好人老岳父,您一路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