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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李春雷,男,1968年2月生,河北省成安县人,文学创作一级。毕业于邯郸学院英语系和河北大学中文系。
主要作品:散文集《那一年,我十八岁》,长篇报告文学《钢铁是这样炼成的》《宝山》《摇着轮椅上北大》等40余部;短篇报告文学《木棉花开》《夜宿棚花村》《朋友——习近平与贾大山交往纪事》等200余篇。
曾获鲁迅文学奖(第三届和第七届)、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徐迟报告文学奖(蝉联三届),河北省文艺振兴奖(蝉联四届)、河北省五个一工程奖(蝉联六届)等。
李春雷是鲁迅文学奖历史上最年轻的报告文学作家和唯一以短篇作品获奖的作家,也是新世纪以来唯一两次获得鲁迅文学奖的作家,还是徐迟报告文学奖历史上唯一蝉联三届大奖的作家,被誉为“中国短篇报告文学之王”。
现为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中国作协报告文学艺术委员会副主任、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河北省作协副主席。系中宣部确定的“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
作品赏读
乡村的笑靥
(报告文学)
李春雷
别人有父母,唯独她没有。
走在上学的路上,看着山坡上羊群般游移的雾团,14岁的孙红艳常常泪流满面。
是的,在这座位于太行山深处的涉县常乐中学里,谁都知道这位初中一年级A班的女生是一个苦命孩子。说起她的身世,连满山的大树小树们都摇头叹息。
孙红艳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当天晚上,就被母亲遗弃在路边。几经辗转,她被送到了涉县下温村一个身患残疾的光棍儿汉孙林太手里。光棍儿汉不能喂养,又把她寄养出去。她在奶娘家只吃了4个月的奶粉,就开始食用小米粗粮咸菜了。在这个遥远的似乎已经被外界繁华遗忘的大山皱褶里,这个不幸的孩子犹如一茎纤弱的小草,竟然顽强地渐渐长大成人了。
粗粗糙糙的光棍儿汉孙林太腿部有残疾,还患有严重的肺病,常年需要吃药。40多岁的汉子,体重还不足100斤。他没有文化,只有两间土房、一亩薄田,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他抱养小红艳的想法和目的也十分简单,那就是让她上几年学、识一些字,然后回家帮自己做饭、干活、打工挣钱,最后招一个上门女婿。这样,自己的后半生,就有了保障。
流落在这样的家庭里,小红艳的境遇可想而知。不消说,她的童年里没有母爱、没有玩具、没有糖果、没有童话,只有一堆堆空空的药瓶瓶,盛满了辛酸的泪水。
知识是阳光、知识是春风、知识是甘霖,而任何幼小的心灵都是一颗沉睡的种子呢,两者之间似乎有着那么一种与生俱来的微妙的天然联系。所以,当小红艳走进简陋的村办小学时,这颗瘦弱的种子就开始慢慢地发芽了。三年级期末时,她居然给养父捧回了一张红艳艳的奖状。
这,正是孙林太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如果她爱学习,就要一直读下去,而读下去就需要更多的费用。自己一个病人,家徒四壁,又身患残疾,到哪里去筹钱呢?小学生也需要各种各样的费用啊,全年加起来,要五六百元呢;如果进入初中,会增加许多;而要读高中、上大学,那就更不敢想象了。
每学期的开始,都是父女俩最害怕的日子。开学就要缴纳学杂费,而小村里每每有几个孩子拿不出来。于是,老师就黑着脸吓唬说,谁不缴费就别上学了!这时候,光棍儿汉就变成了一块沉默的石头,小红艳则变成了石头上受到惊吓的小蚂蚁,在校门口和家门口之间的小街上来回流浪。光棍儿父亲苦丧地哀求女儿说:“闺女,咱不上学了吧?爹供不起你啊。”
小红艳低着头、咬着嘴唇,酸酸涩涩的泪珠吧嗒吧嗒地打湿了鞋面。
我妈妈到哪儿去了?她曾经多次询问父亲,但父亲的回答总是让她迷惑。
在村人和小朋友们的指指点点中,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身世。
她对养父有一种天生的隔阂,甚至怨恨。她很少与养父说话,而困顿中的养父,对她也是粗暴多于温存。于是,五年级下半学期,小红艳第一次辍学了。
但是几天后,老师就找上了门。在这贫穷的山乡里,儿童失学率本来就居高不下,老师们不忍心啊。
无奈,病恹恹的光棍儿汉厚着脸皮,便到邻居家借钱,或去找校长、村干部申请困难补助。这样一番周折后,小红艳又怯怯地回到了教室。
小红艳在一天天长大,家里的债台也在一天天垒高。
养父只好拖着生病的身子,到镇上和县城打工。在打工过程中,养父认识了镇上的一位餐馆老板,商定小红艳小学毕业后就来这里打工,对方管吃管住,每月薪酬150元。
小红艳怎敢违抗养父的意志呢。
光棍儿汉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最大愿望:女儿可以理屈词穷地退学了,自己的生活和未来也有了保证。每每想到这里,心底无比自豪,仿佛是完成了人生的一项大事业。这天晚上,他兴奋地去镇上喝酒。回来的路上,竟被一辆汽车撞死。最可恨的是,肇事汽车逃跑了,无踪无影。
这一天,是2006年4月27日,距离小红艳小学毕业还有两个月。
养父就这样突然死去了。小红艳不仅没有得到分文补偿,还因为亡父遗体在县医院里存放几天,又赔了700元冷藏费。另有3000多元的丧葬费,也都是邻居们的救急垫付。
债主们纷纷找上门来,叹息着,盯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女娃。她太瘦弱了,还不能干活。卖出去当媳妇吧,又太小了。
养父欠下的外债,合计起来,高达14000元,正好是小红艳年龄的1000倍。
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小红艳如何生存下去?
在这个世界上,她找不到一个亲人了。这个孤苦的女孩,面对着村边的清漳河,呜呜地哭着。泪水哗哗地流淌,把河床都溢满了。
在好心人的帮助下,她终于打听到了住在山那边一个村庄里的亲生母亲。只是,随即从山那边扔过来一个冷冰冰的消息:拒绝认领!原来对方已经再婚,又有了两个孩子。
可怜的小红艳,提着邻居们凑集的半篮子鸡蛋,跪在亲娘门口,哭求认母。但亲娘的家门,最终也没有打开。
没有办法,她只得被寄养在养父的两个堂兄弟家里。
这两家也是穷困户,且各有两个孩子正在上学。人家还自顾不暇,哪有能力和热心去负担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外人呢?吃饭是在两家轮流,饥一顿饱一顿,有上顿没下顿;花钱就更不用说了,每当要缴学费,或买铅笔、橡皮和作业本时,她就变成了一个畏畏缩缩的小刺猬。
最害怕的是,晚上住在哪里?她原本就是一个怯弱的小姑娘,在自己家里,孤身一人不敢睡觉,而且,晚上学习的电费也负担不起啊。
这时候,她儿时的奶娘又伸出手,收留了她。
奶娘申林枝老人已经68岁,孤寡多年、无儿无女,早已丧失了劳动能力。她家里只有三间土房,没有一件电器,仅有的几件家具都还是她50年前的嫁妆。
老人家里仅有一张小桌子,那就是小红艳的课桌了。一盏15瓦的灯泡,那昏黄而甜蜜的灯光,就是她最浪漫的夜晚和最温暖的伙伴。
贫寒的日月,就像村边枯季里的清漳河水,在坎坎坷坷地流淌着……
小红艳就这样过着畸型的日子:白天上学,吃饭时轮流到两家;晚上又在奶娘家借宿。就像一只流浪的小猫咪,在凄风苦雨中泅渡着自己残破的童年。
2006年秋天,小红艳升入镇办的常乐中学。这个时候,国家已经针对农村贫困学生出台了一系列优惠政策。虽然为她免除了大部分费用,但仍有不少需要自己承担。比如课本费,每年200多元;还有住宿费,也要40元。如果在学校就餐,更需要七八百元了。
和同学们一起住宿在学校里,那里有雪亮亮的灯光、热腾腾的暖气,还有香喷喷的饭菜……可这是一个怎样豪华的梦想啊。
她从不敢有这样的奢望。所以,她不能住校,每顿饭、每天晚上都必须赶回家里。
学校距离饭桌虽说只有两公里,可山沟里、河岸边的小路弯弯曲曲,要走上半个多小时呢。白天还好说,傍晚就艰难了。夜色越来越深,她害怕得直哭。如果下雨,那就更惨了,她连一柄雨伞也没有啊,只有用手做伞了。两只枯瘦的小手,在头顶上使劲地晃动着。她最喜欢下雪了。大雪中,自己被染成了白色,衣服还不会濡湿。这时,她就想起了白雪公主的故事。她还喜欢吃雪,双手捧起来,使劲儿攥成一个长方形的硬块儿,攥成雪糕的样子,大口大口地嚼,很甜很甜。哦,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尝过雪糕了……
班里不少走读生有一个饭盒,早晨上学的时候,可以带一些饭菜,中午配上热水,就是一顿午餐。可她没有啊,只有劳累自己的双脚了。夏天午后时间长,还能正常往返。冬天就太紧张了:快快地往家里跑,到家后,若是堂伯、堂叔家还没有做好饭呢,那就只能放弃等待、马上返回,若非就要耽误下午上课。雷雨天、下雪天、大雾天呢?只能不回去。这时候,她就饿着肚子,蹲在学校的一个角落里,直到同学们都吃完饭后,才若无其事地走回教室。或者,干脆就偷偷地在水管边喝水,反正学校的凉水不收费。
这日子过得实在苦透了。有一次,她试探着走到镇上,找到了养父在世时曾给自己介绍的那一位餐馆老板,想去打工。
老板看她弱不禁风,端盘子也端不稳呢,就皱起了眉。
“我能洗盘子洗碗呢。”她嗫嚅着说。
“那你会记账吗?”老板又问。
她只好摇摇头。最后,老板惋惜地回绝了她。
是啊,她还太稚嫩、太纤弱。
她,毕竟还只是一个不满14岁的孩子啊。
奶娘可怜这个苦命孩子,经常留她吃饭,也时常给她零用钱。
吃什么呢?山里人太穷,冬菜就是萝卜、白菜、土豆三大样。平时极少炒菜,偶尔豪奢一次,锅底也只放一点点儿油,钢镚儿般大小。虽不舍得放油,却舍得放盐,用盐提味儿。盐也不是碘盐,而是工业盐。因为碘盐要9角钱一斤,工业盐只要6角钱。虽然城里人总是说后者对身体有害,但山里人很少去理会。
奶娘的责任田里有一株核桃树,每年结果几十公斤,收入300元左右。她还养了7只乌鸡,这是最大的经济来源了。奶娘从来不食用乌鸡蛋,但每周都要让小红艳吃一个。这孩子正是长身体、补脑子的时候啊。
那一盏15瓦灯泡,每月电费从来不超过4角钱,可自从小红艳借宿后,每个月都超过了7角。
昏黄的灯光下,小红艳在静静地做作业。一粒粒汉字、一列列算式、一排排字母,像一簇簇敏感的碎铁屑,紧紧地吸附在记忆的磁铁上;又像一群群嗡嗡翔舞的小蜜蜂,悄悄地在思维的屋檐下筑巢……
她还爱上了课外书。虽然买不起,却可以从同学那里借阅。品味着那一个个瑰丽的故事,她的想象飞出了好远好远……哦,这个可怜的姑娘,除了生存的小山沟,她还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呢。最远的地方,就是去过一次县城,那还是养父火化的时候。
只有知识才能照亮自己的灵魂,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山很高,出山的路很长、很远,但小红艳认准了。她要走出去、走出去……
像一株封闭的含羞草,暗暗地舒展着自己。渐渐地,她的脸上终于有了笑颜,课堂上也勇敢举手了,说话的声音也宏亮了。她还有了两个最好的小伙伴:曹凤清和祁静。午间或体育课时,她们会手拉手,到校外的山坡上,说笑、唱歌、玩闹……
放学回来的路上,她会在河边拔一捆青草,或在秋后的大田里捡一捧黄豆、拾几块红薯。这些,都是乌鸡们的美餐呢。别人的乌鸡冬天不下蛋,而穷人家的伙伴顾怜主人的贫寒,也像夏天一样工作呢。每天晚上,小红艳都去鸡窝里取蛋。那乌亮亮的宝贝儿捧在手里,温温的。她使劲儿嗅一嗅,再细细数一数。每天都能收取三四枚,每12枚1斤,1斤就是8元……
她的学习成绩也悄悄地赶了上来。2006年底,考试分数出来了:数学88分、语文72分、英语75分、历史80分、生物81分……
她,竟然是全班第二名。
但是,小红艳的心依然沉重如山。她知道,那些横亘在生活和生命中的难以承担却又挥之不去的重负,时时会再次碾压过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同时,这个已经初谙世事的小姑娘,这棵生长在大山深处的可以感知天地温凉的小草,似乎又隐隐约约地预感到了什么。
她在苦苦地坚持着,却又似乎在焦渴地企盼着什么……
丁亥(2007年)春节过后,开学第一天,例行的升旗仪式。
可与往常不同的是,镇中心校的周校长也来了。
果然,升旗仪式之后,周校长宣布了一个好消息:从现在起,全国农村的初中和小学,全部免除杂费和书本费!
也是在这一天,周校长和班主任李茂堂老师特意告诉孙红艳:如果她愿意,就可以住校。她是特困生,住宿费、课本费全免,每月还可以补助生活费30元,而且,学校还要通过别的途径为她申请困难补助……
她怔怔地望着那一面红红的国旗,眼前蓦地涌起了一团温热的水雾。
哦,这个国家在一天天地富裕起来,农业税免除了、义务教育费免除了,往后还会有更多更多的优惠。
山里人的日子在一天天好起来,奶娘的乌鸡也在一天天勤快起来,听说农民也要实行低保了。前几天,村干部不是到家里登记了吗?
傍晚回家后,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奶娘。奶娘高兴得直流泪。
这天晚上,奶娘执意煮了三个乌鸡蛋,让她吃下去。躺下后,她仍是在笑,笑着笑着就睡着了,连梦里也开满了香喷喷的五颜六色的鲜花。
有生以来,她第一次睡得如此滋润和香甜。
第二天是正月十八。早晨上学的时候,太阳从东边的凤凰山上升了起来,红艳艳,像自己的名字。她感觉自己真是幸运啊。
清漳河边的冰凌,在默默地融解着。亮晶晶的河水,冲击着已经脆断的薄冰和五彩斑斓的鹅卵石们,叮叮咚咚,像琴声。
不知想起了什么,她的泪水又流了出来,流成了面前这条奔腾的清漳河。
这正是惊蛰过后的第二天,大地万物都在苏醒着、微笑着。
在这阳光和春风的拥围中,这一株刚刚从冬天里走出来的纤弱的小树苗,也和这广袤大地上的亿万株新绿一起,向着蓝蓝的天空,绽开了生命深处最甜美的笑靥……
(发表于2007年3月19日《光明日报》)

🌸🌸🌸【李春雷创作后记】🌸🌸🌸
2007年春季开学之际,教育部郑重宣布:根据2005年12月国务院印发的《关于深化农村义务教育经费保障机制改革的通知》,继去年在西部农村地区推行农村义务教育经费保障机制改革之后,今年在整个中部和东部地区也全面推行此项惠农惠教政策。它包括为农村学生全部免除学杂费,对家庭困难学生免费提供教科书,对贫困复读生补助生活费等内容,惠及全国约1.5亿农村孩子。所需经费纳入国家财政预算,足额安排,集中支付。
自古上学须缴费。这个被中国农民祖祖辈辈认为天经地义的传统,在2007年春天,发生了历史性改变。
这年春节刚过,我正在家里与朋友聊天,忽然收到《光明日报》社文艺部编辑付小悦的电话。在此之前,我没有在《光明日报》副刊发表过作品,与他们编辑也没有联系。小悦编辑是怎么找到我呢?
原来,《光明日报》副刊近期开辟“报告文学”专版,责任编辑付小悦正在寻找重点作者。经李炳银老师推荐,她便把我纳于囊中。
小悦告诉我,《光明日报》虽是综合性报纸,但更偏重于教育、文化和史学界,高层最近出台的《关于深化农村义务教育经费保障机制改革的通知》,意义特殊重大,报社特别重视,希望能有一篇报告文学生动、形象地反映这一历史事件,不知我能否执行。
我马上想到了太行山深处。这几年,我一直在搜寻抗日战争故事,走过不少深山小村,深深感受到山区贫困孩子求学的苦楚。我想,那里面一定有最典型的故事。
小悦告诉我,写作对象由我自己选择,但务必一周内交稿,字数不超过五千。
我当时在邯郸市文联工作,便立即带上《邯郸文学》杂志编辑赵明宇和我刚上小学的儿子李来金,向涉县进发。出发之前,我向邯郸市教育局打过几个电话,请他们帮助选择当地几个贫困孩子。市教育局局长赵浩军特别热情,指示涉县方面马上办理。
其实,我与赵局长并不熟悉,只知道他是一位热情、豪爽且有文化情怀的老兄。真是冥冥有缘,此事过后的第二年,我乘飞机去广州,邻座居然是他。于是,我们正式相识相知,从此成为人生的朋友、挚友!
到达涉县后,县教育局局长和相关人员已经准备好几个人选。我反复考虑后,最后选定孙红艳。
当时,刚刚下过一场雪,寒风似剪刀。我们一行,就这样踩着雪泥,走进了深山,走进了主人公的故事。
在创作过程中,我必须考虑如何在5000字以内的篇幅内,既要写出主人公的苦难生命,又要写出国家的恩泽,而且两者水乳交融。更重要的是,要在艺术上如何突破,呈现出我理想中的深沉、精准、圆熟效果。这其中,有太多的讲究,文字之间,结构之内,看似无意,实则有心;叙述之中,轻重深浅,前后呼应,最佳摆布;文气营造,既要各自为战,更需首尾相连、环环相扣,形成一个铺天盖地的大气场,直接拨响读者的心弦,冲垮读者的泪堤。总之,要把各种感觉深处的粗糙一一打磨光滑,才算是一个珠圆玉润的精品。
这篇作品,篇幅不大,却费尽心力,但也颇有心得,颇有欣慰。应该说,这是我第一次在短篇报告文学创作中找到一种会心的感觉。
稿子交上后,《光明日报》马上安排。小悦编定稿子后,送交文艺部负责人。后来听说,当时报社文艺部主任正在调整岗位,暂由文艺部副主任单三娅负责审稿。单三娅,就是王蒙先生后来续弦的夫人。单三娅老师签字后,呈送总编辑。
时任《光明日报》总编辑苟天林当天值夜班。看过此稿后,似有感慨,便在报纸的大样上亲笔批示:“报告文学及时、真切、感人。感谢春雷同志向本报赐稿,感谢作者的深情、笔力。天林,3月11日”
这段文字,是对文艺部工作的肯定,更是对作者的鼓励。
第2天,小悦打来电话,向我传达了总编辑的批示。而后,经总编辑和报社有关部门同意,小悦把指示件的原件,寄给了我。
至今,这件珍贵的批示原件,还收藏在我的书房里。
【名家解析】
借斑显豹 以目传神
——《乡村的笑靥》赏析
王凤
弘一大师有言:“文以载道,岂唯辞华。内蕴真实,卓然名家。”
《乡村的笑靥》在完成“文以载道”的同时,动人之处并不在于“辞华”之美,其“内蕴真实”,结构浑圆、自然,借斑显豹,委婉动人。
这样一篇关于“两免一补”惠农政策的命题式报告文学作品,非“卓然名家”之大手笔是难以把控到位的。现实生活中,我们会遇到很多类似题材的报告文学,或者写一个单纯的故事,或者像新闻通讯一样,宣传一些形而上的大道理、列举一些成效数字以彰显其深远意义。诚如是,作品则缺乏艺术感染力,所谓的“报告文学”也便只有“报告”在位,而“文学”缺席了。
李春雷的这篇作品,却能别开生面,深深地触动读者的心扉,致使“情文相生,不能自已”,且富有时代气息的审美趣味,使报告文学达到一种妙不可言的境界。这是一种极其难能可贵的艺术追求。
品读《乡村的笑靥》,不禁想起鲁迅关于短篇小说创作的一段精辟的话:“只顷刻间,而仍可借一斑略知全豹,以一目尽传精神。”由此及彼,短篇报告文学同样需要短而精,短而妙;欲做到精短,就要像《乡村的笑靥》那样抓住精髓,透过太行山区贫苦农家求学小女孩孙红艳的个体现象,反映全局性的带有本质性的东西,即惠农政策给基层百姓带来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实在在的实惠;还要有具体生动的文学表达,使读者如身临其境,心往神驰。这样,便收到了小中见大,见微知著的艺术效果,使得小红艳的“目”尽传国家政策之“神”。
所谓抓住精髓,借斑显豹,不一定非要选取重大的题材,安排曲折的情节。
这篇作品可谓人小事小,平平无奇,但却反映出真实的现实生活,揭示出深刻的社会内容,平中出奇,看似无技艺,实则大技巧。生活中奇人奇事毕竟是少数,还是平凡人和平常事居多。这就要求作家学会从日常琐事和烟火人生中,发现、提炼人物的独特性和情节的典型性,做到平中见奇,借斑显豹。《乡村的笑靥》就是从小红艳的平常事件中,开掘出不平常的激动人心的主题,写出了令人难忘的乡村女孩形象。金圣叹在评《水浒》时,常用“妙极”、“神妙之极”的评语,对这篇作品,我想:完全可以用这样的话来称赞。
所谓具体生动,就是要在细节、氛围的描写上下功夫,巧妙花费笔墨。
作品中的例子比比皆是,当养父说供不起她上学时,“小红艳低着头,咬着嘴唇,酸酸涩涩的泪珠‘叭嗒、叭嗒’地打湿了鞋面。”养父出车祸去世后,她去找再婚的亲生母亲,“可怜的小红艳,提着邻居们凑集的半篮子鸡蛋,跪在亲娘的门口,哭求认母。但亲娘的屋门最终也没有打开一条缝隙。”家境贫寒却阻挡不住她求学的渴望,“一个个汉字,一列列算式,一排排字母,像一群群敏捷的碎铁屑,紧紧地吸附在她记忆和思维的磁铁上。又像一窝窝‘嗡嗡’翔舞的小蜜蜂,悄悄地在她的脑子里筑巢……”这些细节,通过独具匠心的文字渲染,营造了悲痛、凄凉的氛围,同时也彰显了小红艳求知若渴的精神追求,文气越蓄越足,让人不知不觉中眼酸鼻辣,一下子就扣住了读者的心弦。倘若没有这些精彩的文学描写,作品的艺术魅力无疑会大打折扣。
英国诗人约翰·堂恩说:“谁也不能像一座孤岛,在大海里独居。每个人都似一块小小的泥土,连成整个陆地。”是的,个人与社会相互依存、密不可分。人都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生存在一个集体中的,需要互帮互助。就像《乡村的笑靥》中小红艳的笑靥,正是国家“两免一补”惠农政策的恩泽,才绽放了一个乡村求学孩子脸上的笑靥。
综上所述,此篇的“妙极”之处在于借斑显豹,通过一个孩子的切身经历,见证一项重大决策的开花结果。正像《光明日报》编者案所言“太行山深处的小姑娘孙红艳的笑靥,也是大江南北1.5亿农村孩子的笑靥,是中国乡村欢欣的笑靥……”
此作真的是“神妙之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