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岭到大岭

信义庄

      大凡一座城，总是与乡连在一起的，倘若没有了乡，这城也就成了一座孤城，岂能有旺盛的生命力；而乡也不能离开城，离开城的乡，与那满天的浮云有何两样。

      城乡，城乡，城与乡从来都是密不可分的，而这将城与乡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必是那一条条的驰道、官道、驿道、大道、乡野小道。

      济南，自2600多年前建城以来，特别是汉代改称“济南”之后，沿着城门向外延伸出了许许多多密如蛛网般的道路。这些路就像一条条吸食营养的管道，滋养着诗境般的济南。

      岁月荏苒，沧海桑田，如今大多的道路，早已湮灭在历史的长河里无迹可寻了。但在这众多的道路中，有一条出南门，经开元寺、大佛头，扳倒井、小岭、大岭村直到西营的千年古道，虽历经风雨，却仍然倔强地存在着，一段、一段或隐或现地掩映在青山绿水、绿树红叶之间，无言地诉说着往日的辉煌，今日的惆怅。

      心心念念了许久，周日，在好友的引领下，终于踏上了探询的旅程。

      驱车来到小岭村（老村），迎面是一座石垒的二层小楼，楼虽废弃，但气势犹在，据说当年这里是村供销社和卫生室所在，是村中最热闹的场所之一。左边一座水泥砖混的二层小楼，是当年的“知青楼”，早已人去楼空。但不知因何，上面如今仍然悬挂着一个长长的鎏金牌匾，细听，里面竟传出了悠扬婉转的笛声，令人遐思。莫非有当年的老知青返乡抒怀……。

      怀古幽思，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古老的石碑了。在“知青楼”的南面，不知何时，村民将一块清光绪三十一年重修古道的石碑，用心保护了起来。石碑历经岁月，漫漶不清，字迹虽无法一一辩识，但大致还是可以读懂其中的内容。碑文以“小岭碑记”开篇，细细记述了，因“行人畏其险阻”，“一乡之义士”，发起村人铺石修路，竣工之后，“行人咸得乐其乐而利其利”的盛况。

      细细辩识着碑文，脑海里禁不住忽然想起了蒲老先生的《王村募修路序》。眼前“碑记”虽无蒲老先生《路序》之文采，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哉。石碑的存在，昭然佐证着古道的存在，以及百姓多次募修的事实。但令人遗憾的是，石碑的保护着实让人担心，本已漫漶不清的碑文，不知因何，又让人胡乱涂抹了油墨，想想真是愤慨。

      “喳喳喳”，村头老杨树上的两只喜鹊，对着我们长长短短不停地鸣叫，是欢迎还是厌烦，不得而知。听不懂鸟语，也无需知晓。你是空中客，我是路上宾，我们探询古道与你何干！？

      “你看，从石碑处右转即是千年古道”。顺着朋友手指的方向，只见在村中废弃的房舍之间，有一条十几米宽的石板路伸向远方，那中间长长的青石板，被岁月磨砺的泛着幽幽的蓝光，古老而又神秘，让你不由自主忍不住前去探索。

      这还迂磨什么？转身迈步，即欲踏入古道。朋友大慨看出了我的心思，朝我微微一笑，却说出了绝对让我想象不到的意见。“今天我们探询古道，咱要打破常规，先爬爬古道后面的山峦，然后再走古道。这样，也许你的收获更大，对古道的理解更深”。

      好吧，好吧，好饭不怕晚，那就先爬山，后品味古道。

      从石碑左转，背着古道的方向，穿过小岭村寂静荒芜的街巷，沿着掩映在杂草和乱石中的羊肠小道，我们毅然向小岭村后山攀去。

      从小岭村到后山山顶有数条攀爬线路，其中经“镇妖塔”、“老人石”两条线路最为经典。考虑到一行人年龄、体力参差不齐，朋友选择了坡度相对平缓的“镇妖塔”一线。

      这“镇妖塔”从山下望去，怎么看都不像是塔，道是座落处的山体颇有几分狮身人面像的风采，引人瞩目。

      这条路，刚出村还算平缓，只是杂草、荆棘较多而已，但很快就是石头连着石头的山野之路了。那陡峭险峻之处，如果不弯腰撅腚，手脚并用，是很难攀登上去的。一路上，逆光下的枯草随风摇曳，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朴素的自然之美，让人心生感慨；一块块的顽石，有的五颜六色，如化石一般；有的奇形怪状，似虎、如兔，无限想象；更多的则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孔洞，滴水穿石的成语大概就来源于此吧。“镇妖塔”下面左侧的山体，初看像极了“梵净山”顶那著名的“蘑菇石”，但同行的朋友却说：那是什么蘑菇石，就是孔子的《论语》。是啊，对面山体上的石老人不就是孔子吗？这杏坛讲学焉能没有《论语》？！

      经过四十余分钟艰难的爬行，终于到达了“镇妖塔”的位置。不得不说，初生牛犊不怕虎。最先到达的既不是资深的驴友，更非我这伏枥的老骥，而是一个仅有七周岁的英俊少年。

      站在“镇妖塔”的下面，细细打量这用一片片顽石堆起的石塔，禁不住追问：这是何年、何月、何人，因何堆出的石塔啊？它是“镇妖塔”吗？它镇的又是何方妖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管别人怎么想、怎么说，反正我认为这肯定不是什么“镇妖塔”，看这虎踞龙盘的山势，那有什么妖孽敢在此撒野。这塔我认为应该是一座祭祖的“风水塔”，看那威武的形状和冲天的气势，多像甲骨文的“祖”字。

      “镇妖塔”也好，“风水塔”也罢，反正这塔已经成为“古道”边上一抹靓丽的彩虹，成为众多驴友新的网红打卡地。

      这塔所在位置，两面沟壑起伏，怪石林立，山崖似刀削斧凿一般，站在上面，恍惚间仿佛正站在张家界高高的观景台上，欣赏那千姿百态、妩媚多姿的万峰石林。山风呼啸，春光灿烂，回望走过的崎岖山路，一种征服的自豪感油然升起。“山高我为峰，原阔任驰骋。狂风不凌乱，昂首傲苍穹”。摘一首大千先生的诗作，与山友们共勉吧。

      倚塔远眺，远山近景一览无余。城市的触角近在眼前，济泰高速贴山飞跃，与那千年古道携手同行。古老与现代交相辉映，相得益彰。

      越过“镇妖塔”继续前行，路渐平坦，很快即达山顶。意想不到的是，山顶竟是平坦的水泥防火道，走在上面，大有登泰山漫步“快活三里”的感觉。

      兜兜转转，谈笑间，已来到“镇妖塔”对面的山体，那迷人的“老人石”就在下面。朋友讲：要欣赏“老人石”最好从小路下山就近观看。看看近乎九十度的山体，路在哪里啊？朋友讲：我以前来过，我先下去找找。路，很快找到了，跟着团队，我仅仅走了不到十米，就感到天旋地转，再也不敢前行了，只好一屁股坐下，呆呆地望着对面的山谷慨叹。

      该下山了，那探询古道的正事还没开始哪，耽误了探询古道，今天的活动就本末倒置了。观赏完“老人石”，来不及歇息，沿着防火道快步向山下奔去。

      来到登山的起点“知青楼”处，一行人已略显疲惫，但千年古道的诱惑，谁还顾得上休息。走过一座石桥，拐过一面山墙，那幽幽的古道赫然跃入了眼帘。

      村里的这段古道近150米左右，保存十分完好。地面石板长短大小非常均匀，石面光滑油亮，擦一擦都能照出人的影子。路面以东是石垒的山墙，以西则是沿路村里的住户。遥想当年，叮叮当当的骡马声，吱吱呀呀的车轮声，高高低低的呼应声，伛偻提携，往来不绝，身居于此的山民，该是何等的自豪和惬意啊！

      在路中间东面的石墙中，我们找到了传说中的明代石碑。洒点水，认真辨析着碑文的内容，与古人心与心交流着。“省东南开元寺一路上达山川百壁，下通齐省万家，搬运柴炭，昼夜往来，未必不经由于此也”、“是路至今已千百年矣”、“大明万历十有七年岁次乙丑季春吉旦立”等等。千年古道名不虚传。这块石碑比之前面那块石碑，字体虽然不够秀美，但其历史、文物价值应该更高，同样遗憾的是，石碑的保护依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天天风吹日晒，也许用不了多久，石碑就会荡然无存了。

      据《历城县志》记载，“小岭村”所在的片区是“地亢无水”、“地瘠无井”。“登山看水口，入穴看明堂”，“得水为上，藏风次之”，“有山无水休寻地，有水无山亦可截“。水在民众生活中实在太重要了。在靠天吃饭的过往，古人村址的选择首要的就是水源，没有水那能生存。小岭村至少存在了1500余年，如果没有水，那能繁衍生息至今。从明代石碑前行不远，路西竟有宽宽的河道，春日河道虽干枯无水，但却有一眼古井，且水波荡漾。这说明，至少近年来，小岭村是不缺水的。我怀疑，《县志》的记载并不准确、全面，否则，这古道也不可能从此穿过。

      出村不远，这古道就面目全非了。脚下的石板无影无踪，窄窄的泥巴路基令人心情沉重，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连一块石板都无处可寻？好在路边山坡上，隐在灌木中似羊如驼般的一块块巨石，尚能引起一丝的兴趣，否则连前行的勇气都要消失殆尽了。

      郁闷中前行十几分钟，一道水渠突然横在眼前，朋友说：小岭水库到了。踩着小岭水库坝基前行片刻，刚才的疑问，就豁然开朗了。还用说，那消失的石板一定是垒进了水库的坝基。水是生命的源泉，水是农业的命脉。拆路建坝，虽有遗憾，但从生存的本能来讲，也无可厚非。

     小岭水库不大，蓄水也十分的有限，几乎乏善可陈，唯一令人眼前一亮的就是那半池的碧水。诗人说“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但当你凝望眼前这半池碧水的时候，你还忆江南吗？！

      跳下坝基，扭身快步踏上了古道最精彩的路段。这段路近千米，路随山势，弯弯曲曲，两旁植被茂密，黄栌、柏树、柿树等杂植其间，可以想象，金秋十月，满山红叶之时，徜徉在这样的古道之上，心情是何等的美妙。

      这段路，保存完好，古韵十足，路上石板少有破坏，大多原汁原味。为了人畜车辆的安全，在平铺的石板之间，皆竖有深入泥土，顶端与路面齐平的石板，令人禁不住赞叹古人的智慧。

      这路，有人讲至少应该是现在的两倍宽，这石板也应该是平行的两排，路是可以走马车的。但走进古道，我却不这么看。自秦筑“驰道”以来，历朝历代，或为了中央集权的需要，或为了帝王出游的方便，几乎都对官道、驿道、大道的建设有过明确的规制。联想到两块石碑内容，我认为这古道，其实就是一条村民自发修建的乡野之道。那平铺的石板就是一排，路上大多也是骑驴、担担、推车的汉，马车是万万不能前行的。

      边行边看，边看边思，清风徐徐，暖意浓浓，雀鸟欢唱，心旷神怡，一切的烦恼都烟消云散了！

      惬意中，转过一个弯，一段平缓的坡道横在了眼前，同行的朋友大多都是资深驴友，走此路几乎如履平地，个个健步如飞，此时，均已接近坡顶。而三个多小时的徒步，已经让我疲惫不堪，步履蹒跚了，看路旁有几块平滑的大石，想过去，这应是路人歇息的地方吧？从这里回望古道尽收眼底，风光如画，何不在此歇息一番！一方面恢复体力，一方面品味古道的风韵，何乐不为。想此，就慢慢朝路边走去。此时，忽有人在前唱起： “曙光就在前头，胜利在向你招手”的歌声。

      是啊，坚持就是胜利！一旦歇息，可能更不愿前行了，必须一鼓作气。撑着用相机独脚架改作的登山杖，鼓足勇气，咬着牙坚持，我终于登上了坡顶。

      “下面就是大岭村”。那还顾上观看大岭村的模样，我一屁股坐在了路边。

      喘息片刻，朋友说到：古道再往前已全部破坏，无迹可寻了，大岭村也已全部搬迁，只剩一座破房和一棵古树了。如果累了，我们喝点水，再歇息会，就返程，今天五公里的徒步，运动量够了。正商议间，忽有一驴友提议：左边不远就是大岭水库，到此了，何不去看看？也对，既然来了，何不去看看。

      这里是山的阳坡，植被与刚才走过的道路迥然不同，穿梭在忽而稀疏、忽而茂密的柏林间心情爽朗，走在松软平坦的道路上轻松自在。也就几分钟的模样，我们就如愿登上了水库堤坝。

      原以为一个山区水库有啥看头，大岭比小岭，水库至多大点，能有啥？不曾想，这大岭水库的风光还是让人感到有些惊艳。

      先是那一泓碧水，就让你醉了。站在堤坝上，凝望着那绿的通透，蓝的晶莹，黄的梦幻，波光粼粼的水面，你会怀疑自己眼睛，这还是济南的山水吗？这不是楠溪江的潭水吗！沿着水库东面的斜坡，在一块块巨石间跳跃前行，很快就来到了水库的尽头。先是一座小庙映入眼帘，庙是新建，供奉的不知何方神仙；再前行，又见两湾碧水，水边垂柳倒影其中，煞是好看；再前行，是一面悬崖峭壁，上面怪石林立，灌木森森，中间有一颇大的石窟，里面倚势垒有一间袖珍小屋，旁有“公修池碑记”刻石，外面不远石壁上有“清水池”、“禁止牛羊”的石刻字样。想来，许久之前，这里就是一处神仙的洞天福地吧。

      道可道，非常道 。人生从出生开始，不是在悟道，就是在悟道的路上。这古道与人生之道有何两样？悟透了古道，也就悟透了人生之道。古道悠悠，人生漫漫，让我们用一首歌来结束这古道的探询吧。

      “世上的路有无数

      最难忘我青春的路

      它是曲折它是变幻

      是泪水打湿的欢乐和痛苦

      路啊路 路啊路

      总是把我来鼓舞

      路啊路 路啊路

      总是把我来鼓舞

      世上的路有无数

      最难忘我心中的路

      它是希望它是追求

      是生活永恒的召唤和归宿

      路啊路 路啊路

      总是把我来鼓舞

      路啊路 路啊路

      总是把我来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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