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长篇社会小说《北京的雪》
——欧阳如一
九龙山滑雪场的第一笔补偿款到位之后,贵人李就和王有道他们基本断了来往,因为他和王长安建立了电话热线,每天早上九点以后他们俩就会开播。贵人李原来讲话都是党中央精神、国务院文件、国家经济发展战略、特区建设规划、爱国主义情怀、前辈领导嘱托、老大亲自给他布置的任务、和某省市领导及大财团的关系……可现在却来了个180度大转弯,全是中央文件的失准、国家政策的失误、政府体制的荒谬、发展理念的保守、产业规划的落后、办事程序的繁琐、官员和各行业的腐败、咱们改变不了也就只能利用老大的关系捞点钱……两人嘻笑怒骂每次都聊得挺开心。回头王长安就跟张振庭说:“我知道这家伙是怎么想的,就为了哄着我直接给他第二笔居间费,这不,他又邀你去上海,又有一个天大的项目要让你做设计,就是太湖上那个岛,还是没有设计费,说要和咱们联合开发。”
2019年岁末的一天,张振庭坐高铁去上海,他内弟薜小茎来虹桥火车站接的站,二人一见面就来了个拥抱:“牙签乔尼”、“振庭哥”。他们俩下到地下车库,开车去往青浦的揽秀园。在薛家四兄妹中张振庭和薜小茎最谈得来,因为他和他姐姐能谈的话题越来越少了。
“你和小曼咋就做上‘安利’了呢?”张振庭明知故问。善于表达的薜小曼是不会遗漏自己生活的每个细节的,她住“筒子楼”时有个邻家女孩叫“郑会茹”,她们俩的男人都在外地工作,她们俩的孩子都在哺乳期,这两家又住在楼上楼下,一敲暖气管就算发出了邀请,一起包饺子一起看电视,一起读书一起聊天,没男人的世界也挺好。郑会茹是重庆人,毕业于北大外语系,在北京一家大型国际旅行社当翻译,她们俩都不愿意在体制内工作,就总想着在一起干点什么。
薜小茎说:“小曼从投行退出来就想和我干点什么,想来想去还是做安利最安全,也是小曼认识郑会茹,我们就入了行。”
薛小曼一直想和郑会茹干点什么,没等干成她们俩就分了手——郑会茹的丈夫当上了银行行长,每天都有神秘的人等在楼道里要见他,这两口子就搬了家;薛小曼的丈夫在海南发了财,她家也买了新房搬出了筒子楼。后来薛小曼进入投行做得风生水起,以为自己是成功人士,却意外重逢了郑会茹,一问,她们俩都因为丈夫出轨离了婚,就都哭得死去活来。郑会茹说:“我要带你进入一个伟大的事业。”就带她进入了安利的会场,那是北京中关村的一个会议中心,三万多人的会场黑压压一片,全体起立向她们欢呼致敬。郑会茹直接把薛小曼拉上了舞台,向她的伙伴们介绍自己的闺蜜是多么优秀,让这个漂亮的女人第一次手捧鲜花站在聚光灯下,接受雷鸣般的掌声——三年不见郑会茹居然成了安利月入百万的“皇冠大使”,台下全是她的下线!站在台上的薛小曼迷迷糊糊地想:“我的学历和聪明都不比郑会茹差,怎么她就成了万人崇拜的大姐大?而我还在被公司小组长呼来唤去?”

想到这里张振庭说:“你姐有选择性困难症,她是做投行失败才去做安利的,所有人都认为她能成为皇冠大使,她却只做到了‘翡翠’,就因为她只有你这一条下线。安利有超越制度,听说你最近就要超越她了?”
薜小茎轻轻叹了一口气,看来有难言之隐。
车到揽秀园漆黑的大门口,因为是白天,张振庭已经不觉得恐怖。因为是第二次来,他也不觉得它庭院深深。打过电话又按了喇叭,过了一会儿才有人给开门,不是那个驼背老头,而是一个花季少女和她七八岁的弟弟,姐弟都很漂亮。他们是骑着自行车来开门的,一问,是李仁贵的一双儿女,真让张振庭艳羡——听说贵人李的夫人比他小很多,不知道这两个孩子是不是先房所生,可一看就知道他们受过贵族学校的教育,彬彬有礼,开朗而又善良,但愿不像他们的父亲。
这郎舅俩开车往园子里走,张振庭问:“小茎,你和你姐做安利有多少年了?感觉这个选择怎么样?”
薜小茎说:“安利的产品还是好。”
那就是说其它都不好,比如价格、企业文化、激励机制,张振庭问:“你每月平均有多少收入?”
“万把块吧。”
薛小曼做安利的收入每月只有不到三千块,其中一大半是她几乎唯一的下线薜小茎贡献的,薜小茎一上“翡翠”就不再是她的下线,她就没了这笔收入,这对张振庭至关重要,不因为这会加重他的负担——结婚五年妻子都没交给过家里什么钱,可她没有事做就会更无聊,就会更闹心,也更会感到活得没劲——这是抑郁症的主要表现,如此说来他还得感谢安利。
“为什么你们都不愿意参加正式工作呢?”张振庭问。
“我参加正式工作也只能挣万把块钱,没面子。”薜小茎说。
这让张振庭很奇怪,自己的收入也是从几千块钱干起的,说:“要是问起这个,你姐的回答是:‘我为什么要参加正式工作’?”
车停在了那处徽派套院前,一位中年妇女迎了出来,问:“你们找老李?”
张振庭打量了一下这妇人,从装束上看是个下人,从语气上看却是主人,问:“您是……?”
“噢,我是他夫人。”
这又让张振庭吃了一惊,这妇人就是刚才那两个小孩的母亲?从年龄上看像,却是那么朴实,完全不是他想象的样子——年轻美貌、风情万种,这妇人很给贵人李加分。
“恩……嗯,老师,这位是……?”贵人李在他的会客室会见了客人,“恩师”二字说了一半就改了口,他当着什么人说什么话。
“我内弟,薛小茎。”
“噢自家人。”贵人李对薛小茎说:“你姐姐可是个了不起的女人。”神秘道:“一会儿你们会见到另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她会是他的接班人,这是高层内部确定的。”他说“他”时用手指了指天,意思是“今上”。
张振庭想:“不会是你老婆吧?”自他们进院就没见过一个外人,包括贵人李的心腹、千亿资产的祝容和那个五短身材的董事长老吴,哪怕一个文员、一个保安、一个保洁他们都没见过,这么大一个院子与世隔绝只有他们一家人,这太让他惊诧了。
“山雨欲来呀,您那边可能要出事儿,这是我叫您来的主要原因,在电话里和王长安说不方便,怕被监听。”贵人李捋着山羊胡子脸色阴森地说。
“要出什么事情?”张振庭问,幸亏他白天来,并且带了小茎。
“我和王有道他们发生了内讧,王有道和谭会芬是一伙,他们俩是在一起诈骗案里结识的,谭会芬承担责任保住了王有道,王有道就欠谭会芬的情,他们俩就形成了战略联盟。”
张振庭想说:“不是你和谭会芬在一起诈骗案里结识的吗?怎么又成了王有道?”没说。
“表面上看谭会芬和钱群芳是好姐妹,其实是王谭二人要吞钱群芳在滑雪场的股份,他们有多贪心哪?要白得滑雪场和王长安给我们的现金。”
“那您怎么和他们弄到了一块?”
“他们拉我给他们办旅游银行的手续,见到王长安我感觉他人挺好就想帮帮他,区政府和高速公路的补偿款都是我一个人跑下来的,却没拿到一分钱。”
补偿款是他跑下来的,张振庭信,他一分钱都没拿到他不信,因为他在和王董事长的电话里没说没拿到钱。
“所以,你回去和跟王长安说,剩下的回扣必须给我,不管他们怎么告,我会保证他的人身安全。”
原来贵人李没和王董事长联合开发太湖西山岛的意思,张振庭说:“好吧。”
晚上贵人李请张振庭和他内弟吃饭,是他老丈母娘下的厨,那是个非常勤快的江南老太婆,心甘情愿地伺候他女婿,张振庭想象不出这是个什么样的家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