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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晋峰】
象棋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3-02-25 发表于山西)
1975年腊月,我十三岁,特喜欢下相棋。快过年了,生产队接了个以工代赈修公路的活儿,在十二公里三眼窑的地方。
活干完了,父亲结了二十块工钱,说你们几个谁要啥,报上来,过年给你们添一件衣服。我看着脚上一双老布鞋,左脚后跟已经快磨穿了,还连着一层薄底儿,手摁一下就唿塌唿塌地鼓包。右脚的大拇指前拱出了个洞,开了花的两只鞋,太需要一双新鞋了。四弟报名要一双解放牌胶鞋,其他弟弟也有要本子、要钢笔的。哥哥要一件上衣。我踌躇了半晌,说,爸,我想买一盘相棋。
我们村只有两盘相棋,一盘是张铁项家的。那盘棋子白生生的,像龙骨一样透明,正面红字、黑字是浮雕工艺刻出来。内里是空心,走棋时在桌子上咔咔作响,装在袋子里又像核桃一样哗哗啦啦脆响。那个黑车棋子上还有个烟头烫伤的小凹槽,泛着黄颜色。这盘棋只有张铁项御驾亲征时,与他棋艺相当的人才有机会使用,别人只有看的份儿,顶多让你拿手上摸摸,你不由咂咂舌头就放下了。另一盘相棋是实木的,只有墨水瓶盖大小,红方少了一个车,一个炮;黑方少一匹马。摆棋时多是随便找一个小石头,或土块代替。在吃了对方子以后,拿过来扣下,用背面充数。就这盘棋,成了人们田间、地头、马号、院场空闲时大人们玩棋的主角。至于我们这些小字辈,只能远远地看热闹。

我也想玩相棋,没钱买。咱学习延安精神,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我撅了一根干杨树干,它有大拇指粗细。借来同学双喜的手锯,截成32段,用红蓝笔标上车马像仕将炮兵卒,一盘棋成也。这棋我们小伙伴们玩了很久。在砖窑顶的大槐树下,我还教会了不少同学,其中春生、虎生、玉平都是跟我学的。自从父亲给了两元钱,我花一块四毛钱买了一盘属于自己的相棋后,那更是玩的开心、十分得意。
那年,小岭坡有个姓宁的青年结婚。村里有事,帮忙的人都去凑热闹,我和小伙伴徐虎生在那个古槐树下摆开了战场。正玩得开心,虎生他爸走过来了,他一摆手说,小娃到一边去玩,相棋给大人下。虎生起身要走,我对他爸说:
“四叔,这与小娃大人没关系,你要是能赢了我俩,你就拿去。”
“你妆画的,小娃家还会下棋?”
“你试试嘛!”
“好,来、来、来!”
开始下了,我觉得我站一旁看得更清醒,给虎生说:
“你来下,我蹲边上看,我让你走,你再走。”
一把下完,四叔输了。再来一把,他又输了。这时四叔脸上红彤彤的,喘气也粗了许多。第三盘刚摆好,边上围着一圈的大人们,助兴的话也多了:
“好家火,这俩小人能得。你看你丢人不,立到那儿顶俩娃高,输得裤都提不起来了。”
……
徐四叔原本就是个红脸汉,被对手儿子下得丢盔卸甲,早就憋不住了,被别人一起轰,立马就炸了。他手扯着棋盘一扬,棋子飞的满地,虎生一个箭步跑得没影了。

在前河垒河坝时,歇脚空儿,我正好与铁项在一块儿,他见我拿出一盘棋,就说:
“咱俩来一盘。”
他在村里与父亲是老对手,属于大人里级别较高那一层的棋手。第一盘,他输了。第二盘下和了。第三盘他又输了。他不再下了,对着我看了好久,说:“我去吃馍了。”悻悻然走了。
十四岁之前,我下棋的状态很好,往往几天以后,还能把当时下棋的全部步逐讲出来。因偷偷看书,看坏了眼睛,再下棋,就头晕,再也不下了。到了四十多岁,在医院检查头晕,查出了眼睛视力有问题。配了一幅眼镜戴上,头再也不晕了,又能下棋了,还能看书。
我能玩得着的对手,是我们们兄弟与工友。五弟在船厂与甲方领导搞关系,也常与他们切磋。为了讨好对方,往往是让人家多赢几把,讨别人欢心。甲方“领导”不知趣儿,还洋洋得意,对五弟的棋艺常常品头论足,多有不屑。我有个表弟姓魏,在五弟队上干活,他棋艺在我们之上,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但他有性格缺陷,不讲世故,特别叫真。五弟心生一计,讨完船厂领导欢心后,隔三差五会把魏表弟拉出来,教训他们几把。表弟是个近视眼,与人处事也短视。他咪着眼睛,把对手杀得心焦火燎,依然毫不留情,还不断催别人走。气得那些“领导”是又生气又无奈,只好借故休战。

2016年元旦,单位举办职工文艺活动,有个相棋比赛项目,买了一盘相棋,质量不错。我也很喜欢,当然很想通过比赛赢得这盘棋。结果被一位副厂长赢走了,副厂长离职后我们再也没有好棋可玩了。对相棋的迷恋,勾起了童年时的惆怅。第二年腊月,快过年了,我下决心给自己一个满足,花九十多元买了一盘亚克力的。这棋不怕摔,质地坚硬,比小时候张铁项那盘棋好了不知多少倍。我依据相棋的外包装,让技术部小张绘了张设计图,在剪板机上做了个不锈钢的棋盒。棋盒上用激光打上一首小诗和棋经。又让妻子裁一块白布,用红线绣了个棋盘,还专门买了一个密码锁,锁好放在车上,方便随时玩。
工具准备的挺好,但却找不着陪练的。单位几个能下的都走了。儿子也会下相棋,却不与老子下。家里有一盘木质棋,被小孙子用来当了玩具,只剩半盒子儿了。儿子怕爹闲来没事做,就又给我买了一盘棋。没几个月,两盘加一起也凑不够一盘棋,全都被他儿子扔进了犄角旮旯。我为棋盒加一把锁也是为了防孙子的。我有了自己心仪的两盘相棋,五弟又捎来一盘红木质地的相棋放在这儿,方便他随来随玩。六弟前两天接到一个包裹,没开封就直接拿过来,对我说:
“三哥,送你个生日礼物。”
打开一看,是一个别致的盒装相棋。算下来,我竟然有五盘相棋了。

孙子五岁多了,他慢慢地也喜欢上了相棋。常要我教他下棋,他进步很快,每到周末,我一进家,就要我陪他玩。他用他妈妈一个塑料药盒把相棋保管得非常好,还教会了他妈下棋。孙子爱下棋,爷爷也爱下,我终于有了玩伴。现在互联网发达了,人们也学会了在手机上下棋,不用找人,不用带工具,网上真方便,还有级别区分。老五常与我在手机上下,开着微信,边下边聊天。我们对弈时,孙子还在一旁大声指挥。他常出惊人之语,有时能看三四步棋,他五爷夸他,也嘱咐我给他找个好教师。
只要我在家,孙子就拉着我陪他下棋。他还摇头晃脑地给我背了一首儿童谣。这是他在幼儿园学的,歌谣写得生动,加上他奶声奶气的童音,更是好听:
两个老头来下棋
不服气
要比一比
比到太阳落下去
比到月亮东升起
两个老头很生气
你一句来我一句
你打我来我打你
打的棋子落一地
这个小家伙,就是两年前拍桌子的小宝,如果你一直是《家在山河间》忠实读者或听众,你一定会记得。
2023年2月21日于灵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