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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社会小说《北京的雪》
——欧阳如一
王长安在总结自己的发家史时曾对张振庭说：“我就是不愿意结交官员，我一见他们硬把自己当‘父母官’的样子就烦。”可有一天他对张振庭说：“这回行了，大庆找了个邯郸市副市长的老丈人，咱们可以到那边搞开发。”
对社会的不公王长安曾经说：“有一个人上街我就上街，总得有人替老百姓发声。”可后来他说有一千个人上街他就上街，后来又说有人上街游行他就给送盒饭，再后来他就不再提为民请命的事情了，特别是当贵人李给他办成滑雪场补偿之后，这是明显的“不当得利”，他却不拒绝。中国的腐败有很深的社会基础，不能只盯着官员，苍蝇老虎一起打，还得注意那些曾经是劳苦大众中的一员，有的人反腐是因为自己没条件腐，有点权力他们就会站在劳苦大众的对立面。反腐是个系统工程、包括立法和执法、机构和制度、信仰和公德、培养和教育等各个方面，必须消除滋生病毒的民风和土壤，如此说来任重而道远。
大同欢乐园商业街钢结构工程王董事长虽然该挣的钱没挣，却对张振庭说：“难得龙开旺是个干事的人，人也实在，不装，你得全力扶持他。”
“我咋扶持他？我没权、没势也没钱？”
“你有这个，”王董事长指指自己的脑子：“金秘书长和麻市长都愿意听您说话。”
张振庭也奇怪，以前他跟建设部副部长到下面市县考察，当地领导都诚惶诚恐，却更爱听他讲话，不知道是何原因，他说：“哪有啊？您到那儿都是男一号。”
王董事长不知道这是调侃，拿出话剧范儿说：“想当年我在人艺演老舍《茶馆》里的秦二爷，是B角，A角是蓝天野，那真是个‘腕’，获过中国话剧金狮奖和中国戏剧奖•终身成就奖，一上场就满堂彩。可有人说我比他就是年轻了点，其它都不逊色。”
秦二爷秦仲义是个清末民初实业救国的企业家，和王长安“挣快钱、巧钱、大钱”的经商理念完全不同，这时张振庭已经想好了要跟龙开旺谈什么，也拿腔拿调地说：“哎，我说秦二爷，现如今一个影星的收入已经超过了一家中等规模的企业，我就纳了闷了，您是科班出身家里又有影视公司，为什么不自己个儿出演男一号呢？”
这是所有见过王长安的人都会想到的问题，这个大陆版的周润发不上银幕岂不可惜？很少有人知道个中原因——他不能出演他夫人执导的片子，因为角色低了没面子，角色高了真怕他驾驭不住——演技的最高境界是思想，而不是技术；是性格，而不是风度；是生活体验，而不是书本里的知识，这方面王长安就有欠缺，这夫妇俩对剧情的理解常有分歧，别的剧组又不请他，他也就退出了江湖。
“张教授在吗？”龙开旺打来电话：“我已经到了楼下，想上去向您请教点事情。”
张振庭正想着如何找机会给龙开旺上一课，没想到学生主动找上了门，真是孺子可教也，说：“我们到二楼的咖啡厅坐坐怎么样？”
龙开旺说：“最好。”
这二人在宾馆二楼中空部分的环廊相见，他们俩你看我，我看你，都感觉对方挺有趣。张振庭想：“你倒是真想干事，就是也有点贪，直接要钱，简单粗暴。”龙开旺想：“你真能说，居然把榆木脑袋的麻市长给打动了，还得让你见藏书记， 好支持我上项目。”
龙开旺要了两杯咖啡，说：“张教授，这回好了，中央有文件，要求地方政府多给国营企业自主权，你看，我们省也有文件，咱们可以放手干了。”他从随身带的一个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和一张报纸说。
国营企业也是企业，就应当多给他们经营自主权。可目前中国的国企干部都是上面派的，就不能做到能者上；钱也是上面拨的，就习惯向政府要钱而不是向市场要钱；当国企领导的风险很小，亏损不算什么，只要维护好上级领导并且不太贪；他们的权力却很大，不用民主决策，一把手一个人说了算……像龙开旺这样只有胆子没有脑子的人没人管着他行吗？张振庭问：“那您想再干点什么？”
这时宾馆大堂的门口走进来一群身材高挑的大姑娘，龙开旺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她们，说：“我们大同的女模特。噢，您问我想干点什么，您看我们云城还能干点什么？”
张振庭说：“您那生态有机肥可能用的是养猪场的粪便做原料，那能有多大的产量？国内有机肥的市场很大却乱象丛生，有的就是在卖土，我不建议您作为主要产业来做。”
龙开旺说：“您说得对，我被一个专家呼悠了。”他说着向楼下的一个模特摆手，又指指自己的手机，意思是：“有事儿来电话。”
张振庭说：“有机猪我也不主张您作为主业，因为国内猪的‘存栏数’已经超过国际标准，而国内的猪肉的价格一直受到国际猪价的冲击，也是个风险行业。”
龙开旺说：“教授您咋啥都懂呢？我养的猪都吃的是精饮料，品种很好，肉质很香，吃了没有不向我要的——我都是白给他们品尝，以为他们吃好了就会来买，却还希望我白送，都是些领导和朋友，不敢得罪，销量就上不去。”这时他接了一个电话：“小丽你上来吧？没别人，是张教授，再带上你的一个姐妹。”搁下手机问：“那您说我们还能干点什么？”
小丽来了，从电梯口就迈着模特步，一个人，就着咖啡厅的背景音乐，那模样真“酷”。可她一张嘴就满口的土话：“龙哥，张教授，我在上面排练，晚上请你们看我们的演出。”听着比龙开旺更没文化。
龙开旺喜欢得恨不能上去摸摸她的手，说：“你去吧，我和张教授晚上去。”对张振庭挤挤眼：“应酬太多，没办法。咱们说什么来的？”
张振庭咽了一下吐沫，说：“您是房地产开发公司，还得围绕主业，您不是想拿欢乐园旁边那块地做个美国迪斯尼式的商业区吗？它和欢乐园那边会相得益彰。”
龙开旺说：“是啊是啊，上次我想发企业债就是要搞这个项目。”
张振庭说：“您无论做什么项目，都得考虑手中的资源，您说说您有什么可依靠的？”
龙开旺接了个电话说：“什么胖的瘦的？是人哪？我以为是猪肉呢，要瘦而不柴，肥而不腻的，得有才艺，我挂了。”对张振庭说：“小丽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当然得是有文化的，没文化！”接着说：“我的资源只有藏书记，他给了我两个选择：一个是去下面当个县长，一个是当大同文旅集团一把手，但我想往上走必须在他任期之内干出点成绩来。”
这就是国内许多央企国企领导的想法，靠着一棵大树往上爬，他们所说的“成绩”也只是晋升的理由，不过，大同的模特张振庭真想见见。
龙开旺是个脑子聪明、知道尊重老师、人生理想不高、学习目的不纯的学生，他和张教授东拉西扯了一个上午就被小丽叫走了，张振庭没跟着去，又咽了几下吐沫，就打电话跟王董事长讲了和龙开旺谈话的情况，王董事长说：“咱们一定要扶持龙开旺，他干得越好对咱们越有利。你得去见藏书记，向他讲一个中国式的迪斯尼的故事，他同意龙开旺就有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