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瑞倩】大师细节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3-02-16发表于山西）

大师必是高山，所以人们唯有仰望，方能领略其概貌风骨。大师亦为汪洋，所以人们赖其涵泳，或能识其真谛引伸一二。

高山起于垒土，汪洋不废涓流，凡大师也毫无例外都是有着丰赡细节的。这细节，恰如垒土之于高山，涓流之于汪洋，成为大师之所以伟大最为生动鲜活的注解或是揭示。

因为工作与职业的机缘，我与景克宁先生有过数次相对私密的近距离接触，我愿意在先生百年诞辰之际，将这些经历诉诸文字，和所有怀念先生的人一道再度反刍、细加体味。

1996年年初，时任运城日报农村部主任的卫君翔要去看望恩师景克宁先生及师母李小梅女士，着意带了刚刚调整到他手下工作的我同往。时间约是傍晚，地点还在河东东街的运城学院教工宿舍北院一套小单元房内。

教授和师母应当是刚刚用过晚饭，热情地招呼卫主任和我进门、落座。师母亲自为我们倒了茶水后，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客厅的加座上，面朝我们微笑着。教授简单问过我的情况后，便开始和卫主任详谈。我这才悄悄地打量了教授宿舍的大致格局，只觉得这逼仄局促与教授的学识影响大不相谐。

谈话间，教授点燃了一支大号的雪茄。可能是我本能地流露出疑惑，教授朗声解释说，“你们师母闻不得烟纸燃烧的味道”，而雪茄是纯烟叶卷制，“她还说这烟味驱蚊虫”。师母则略略点了头，仍然是微笑着的。他们好像谈了大庆那边一些情况，还谈了人生的自我设计、自我塑造，后来又谈及教授身困牢狱之时，师母以嬴弱之躯蹬三轮挣钱养家之艰辛，还有在清理工业烟囱时不慎失足从烟囱孔道跌落数十米毫发未损的万幸。动情处，教授泪花盈眶，而师母还是微笑着望着教授，满眼的柔情，平静如一泓春水，好像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眼前身边这对老人所经历过的苦难、所怀抱的坚贞，冲击着我年轻的心灵。他们久历生死后的淡定与从容，让我感受到什么是绝伦的气量与风度，什么是极致的知性和优雅。1996年10月，闻讯两位老人被中宣部和全国妇联授予“全国十佳金婚”并被央视专题传播，我遥祝这一对多难伉俪再无风雨春秋不老；1998年金秋，永济世界情侣月活动，两位老人在普救寺梨花深院接受凤凰卫视专访，我更有幸现场向他们表示敬意与祝福。

1998年深秋某日上午，君翔主任又一次带我去访问景克宁教授。这时教授已乔迁至学院南区的小院新居。入得二楼书房，教授正端坐在书桌前读书，秋阳透过窗户，映照在教授身上，是一个任何时候忆起都让人感慨不已的情境。其时我正主编着《运城日报》的周日文化版，闻听教授即将完成他的2000场次演讲，便托卫主任帮我预约作个专访。因为光线充足的缘故，教授的面容较之上次看得更真，他讲每一句话都是很认真地盯着你，那目光确实是闪亮亮的，放射着光芒。

教授告诉我，迫于年龄精力缘故，他很快将启程再赴河南，作最后12场演讲，以演讲2000场次的总数告别驰骋了17年的社会讲坛，从此息影书斋潜心著述。在交流的过程中，教授给我讲了他的读书方法及心得。又言自己从来不会在睡床上午休，大家午休的时候，教授通常都在书桌前读书，困乏到了极点，也只是坐在书桌前的藤椅上短寐三五分钟。这真是让人汗颜，早已成名成家的大师时近八旬高龄尚且如是苦读，我等庸常之辈又岂敢坦然酣睡？从此之后，虽然不尽然因为读书，我也基本上告别了制度化、常态化的午睡。

当然，作出告别讲坛的决定，虽然是景先生听从内心、迫于实情的无奈之选，但中国飞速变革的时代却要求他不能从讲坛退场谢幕。作为智慧、正义和力量的化身，他已不完全属于自己，他闪光的名字永远属于青年，属于时代。之后的5年，他复出神圣讲坛，又完成了700多场人生及学术演讲，用自己的光和热将早已不寻常的人生推向又一重辉煌。

2006年2月28日，农历二月初一，时任运城日报社副总编辑的卫君翔又一次带我去探望景克宁教授。只是没想到，他直接带我去了与运城学院对面的同德医院东城分院的病房。除了一束鲜花，我们带去的还有他们师生二人合著大作《生命力量》的出版社封面设计样稿。

教授静卧病榻上，身体极见虚弱，各项机能尽乎衰竭，头脑却依然清醒。看过卫君翔展陈于眼前的封面稿样，教授欣慰地笑了，又特意用眼神表示满意。我知道，教授著述等身，但这部无疑是他最为看重、最加珍视的。

教授的病情容不得我们在医院多待。出了医院，卫总编告诉我，这部书是恩师用生命为依托的，此次病发已近6个月，而此前的医学结论是“有限生命只有三个月”，支撑教授生命力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在等待这部书的问世。他重病期间不止一次对家人和医护讲，“这部书是我的生命支点”。2005年顶着秋凉冬寒，教授西安太原两地化疗，两度审阅书稿，并亲力提笔作序。12月下旬书稿寄送人民出版社，当即获特批列入出版计划。十几天后的2006年1月9日，卫赴京与出版方面谈妥出版事宜。2月底，封面样稿通过电子邮件抵达。

所有相关人等都在为景先生的心愿而努力奔跑，但先生的生命显然已维系到了极限。仅仅过了两天多，3月2日傍晚7时，当代中国的一颗文化巨星无可挽回地划出了天幕。

卫总后来告诉我说，先生停灵期间，《生命力量》的封面稿样一直摆放在灵前。3月6日上午，我和数以千计的社会各界干部群众在市殡仪馆沉痛为先生送别。我们不清楚的是，细心的运城学院原院长杨宗礼先生着人专程将《生命力量》的封面稿样取至殡仪馆，和花圈一道焚化。

2006年的春天，先生的背影融入那片春色中。今又值春日，我们再一次集体纪念先生。让人倏然而醒恍然彻悟的是，当年那片春色掩映下的绿树，已然都添加了17道年轮。

仍需告慰先生的是，《生命力量》这部思想大书当年4月经由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后，迅速在全国形成冲击波，2009年又还原了《客厅里的大学》原书名得以再版，从而激励了更广范围的学人、学子。

出版方在再版编后评价说：景克宁教授是一个“以生命为社会之烛的人”。当他的生命之火燃尽之时，灰烬里留下的却是真金。评价援引部分，正是教授您远行后数月，《生命力量》二印时，著名作家梁晓声所作序言的标题。

                  2023年2月12日

作者简介：郭瑞倩，男，高级编辑，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运城市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运城日报文化新闻部主任，曾获第30届中国新闻奖，有短篇小说、散文见诸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