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傲雪“拗相公”

原创 | 铁二师 郑焕清

梅花被誉为“花中君子”、“岁寒贞友”，向来受国人追捧。古今众多词人墨客写下无数咏梅诗词，形成蔚为壮观的词坛文化风景。文坛大家王安石咏梅诗别具一格，清朴淡雅，意韵悠远。品其诗，不仅感受到梅花傲雪凌霜，隐逸坚贞的高贵品质，而且能读出诗人品性高洁，孤傲不屈的精神风骨。王安石人生如梅，凌寒独自开，暗香来千年。

嘉祐三年（1058），在基层历练近20年的王安石，目睹了大宋王朝“国运昌盛”下的积贫积弱，国家财力困窘，基层民众贫穷，社会风气衰坏，尤其是边境堪忧。他伴送辽使，看到边民“悲愁百日天地昏，路旁过者无颜色”。边关废驰，“蕃使常来射狐兔，汉兵不道传烽燧。棘门灞上徒儿戏，李牧廉颇更莫论”。王安石忧心如焚，向仁宗皇帝上万言《言事书》，提出法先王之意，变法图强的建议。那是王安石写得最长的文章，融入他的心血智慧，但皇帝未予理睬。一腔热血遭冷遇，“眼看兴废使人愁”，王安石写下了《独山梅花》：

独山梅花何所似，半开半谢荆棘中。

美人零落依草木， 志士憔悴守蒿蓬。

亭亭孤雁带寒日， 漠漠远香随野风。

移栽不得根欲老， 回首上林颜色空。

志士遗落在蒿篷，远香只能随野风。上林却“因循苟且，逸豫无为”，看不到一点活泼颜色。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此后数年，朝廷多次征召王安石到京城史馆、集贤院等馆阁任职，别人求之不得，他却一再拒绝。心志不为人所识，宁可在地方做点实事，也不愿进京虚度。

治平四年（1068），神宗赵顼即位。这位20岁的皇帝很想有所作为，希望富国强兵，一洗年年向契丹、西夏朝贡的耻辱，重振汉唐雄风。但他接手的是个烂摊子，财政困难，给先皇修陵和按例奖赏百官的钱都拿不出来。为摆脱困境，神宗征询王安石意见。王安石提出“效法尧舜”，革兴政治，实施富国强兵的改革主张，“此正是大有为之时日”，希望神宗“法先贤，做圣君”。神宗大为赞赏，一拍即合，任命王安石为参知政事（副相），启动变法，次年拜相。王安石不负所望，大刀阔斧，很快拟定三司变革条例，出台青苗法、免役法、方田均税法等一大批法令，一场轰轰烈烈的变革兴起。王安石踌躇满志，又写下一首《梅花》：

白玉堂前一树梅，为谁零落为谁开。

唯有春风最相惜，一年一度一归来。

皇帝信任，春风相惜，平生志向得以实施，才华得以施展。能富国强兵，零落成尘也在所不惜。王安石信心满满，春风归来，大宋江山必是尧天舜日。

熙宁九年（1076），鉴于反对派的压力和改革派的分裂，王安石主动请辞，二次罢相。神宗希望他留阁京城，以便随时咨询。安石执意回金陵半山园，隐居著述。

安石离去，对新政是重大打击，但并未终止。新政是安石主张，也是神宗政治抱负，“上与安石一人矣”，改革继续推进并取得成效。青苗法限制上等户对下等户的高利贷盘剥，调动了农民积极性；方田均税法防止地主豪绅隐田漏税；市易法遏制大商户对市场的垄断操控；免役法减轻了普通农户的负担；农田水利法促进了农垦和农业生产发展。改革释放了生产力，经济出现百年未有的繁荣，国库积蓄可供朝廷20年财政支出。“收复河湟，招抚羌族，孤立西夏”的军事战略初见成效。熙宁五年（1072）熙河大捷，收复失地1000多里，取得对外用兵80年未曾有过的重大胜利。

一个一个的喜庆传来，联想当年熙河大捷，皇帝解下身上玉带赐王安石，“洮河之举，惟卿启迪，企有成功。今解朕配玉带赐卿，以旗卿功，并表朕与卿君臣一时相遇之美也”。王安石浮想联翩，心情大好，分别写下《梅花／梅》和《花下》两诗：

墙角数枝梅， 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 为有暗香来。

经过霜摧寒凌，终于花开如雪。暗香浮动，令人心旷神怡，大宋江山有了中兴之望。

花下一壶酒， 定将谁举杯。

雪英飞落尽， 疑是故人来。

王安石心中的故人，就是同心同德，情同父子的神宗皇帝。王安石忠心耿耿，“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如今新政初有成效，君臣心愿正在实现，可喜可庆，希望与故人举杯共庆这来之不易的成果。

王安石诗写梅花，人如梅花，有如梅花凌霜傲雪，坚贞不屈的铮铮铁骨。熙宁新政，遭到上至皇宫太后，下至朝廷百官反对。座师欧阳修，政敌司马光、苏轼苏辙等，纷纷上《万言书》、奏疏，阻止变法，神宗也曾动摇。但王安石不为所动，“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流俗之言不足恤”。将反变法意见一一怼回，一封答司马谏书，义正辞严，把司马光气回老家写书去了。王安石“必欲力战天下之人，一决胜负”，时人称其为“菩萨也劝不回”，九牛也拉不回的“拗相公”。

没有拗相公的铮铮铁骨，就没有熙宁新政。然而，也因其拗，用药过猛，操之过急，激起细胞因子风暴般的强烈反弹。神宗逝世，“元祐更化”，人称“司马牛”的司马光复出主政，不分好坏，将新法一律废止，甚至将熙河大捷所取得的千里土地，也拱手送给西夏。政治艺术讲究平衡，改革则要打破平衡，因此改革家鲜有好结局。安石因神宗保护，未受太大伤害。

王安石有如梅花清雅俊俏，暗香幽远的绝世才华。他眼光敏锐，识见超群，改革的思路办法，超出同时代人的认知水平。他以发展增量财富，以分配均衡财富，以改革激活财富，以调控掌控财富，除了以印钞刺激和稀释财富外，几乎和现代理财办法没有差别。他改革科举制度，发展学校教育，创办武备学堂，开设医科、律学等专科教育，比分科大学教育起源的英国牛津大学早好几百年。他寓兵于民，军民一体的军事变革思路，是冷兵器时代最佳的军事模式。如果安石变法得以坚持，中国在宋代就可能进入商品经济时代，教育科技也不会被西方远远拋在后面。

王安石文学才华鹤立北宋文坛。梁启超说唐宋八大家，真正自成一家的只有韩愈、柳宗元、欧阳修、王安石、苏轼。王安石和苏轼是北宋文坛双杰，苏轼创造豪放洒脱、灵动鲜活的文学形式和生动隽永、风姿绰约的语言风采，独步千年，奠定国士无双的文坛地位。王安石政论文深刻犀利，言简意赅，理论精辟，光景奇新，“半山文瘦硬通神”，是苏轼所不及。志文碑铭是王安石一绝，深得太史公春秋笔法，与韩愈并立顶端，比苏轼高半头。二人均以短文见长，愈短愈精，苏轼短文新鲜活泼，洋溢对生命的感悟，充满人生智慧；王安石短文峻切硬朗，蕴含对历史的洞悉，承载天地精神，两人难分伯仲。诗词赋文王不及苏，但王诗有梅花的瘦硬骨风，含蓄深层，风神远韵，在北宋诗坛自成“荆公体”。

苏王如梅雪，梅虽逊雪三分白，雪却让梅一段香，二人都是才华盖世的文坛巨星。王安石说苏轼，“这样的人物不知几百年才出一个”。苏轼乌台蒙难，贬居金陵的王安石振臂疾呼：“哪有盛世杀英才”。苏轼说王安石，“名贯一时，学贯千载。智足以达其道，辩足以达其言，瑰伟之文足以藻饰万物”。虽为政敌，却互相仰慕，足见那时名士的精神风范。

王安石有如梅花冰清玉洁，超凡脱俗的人格品质。光明磊落，本真朴实。勤于政事，严于治学，淡于名利。生活清贫朴素，夫人好心买妾，他坚辞不纳。在金陵路遇访客，山坡席地畅谈。烈日当头，客要随从移伞荆公，王说不用，若来生修得做牛，现正在田里耕作呢。最大政敌司马光说，“介甫文章节义多有过人之处”。

王安石生命最后时光是忧郁的，新政被废，斥责声不绝于耳。“往事悠悠君莫问，回头。槛外长江空自流”。神宗逝世第二年，他带着无限伤感追随故人西去了。

北宋灭亡后，有人把祸因归于安石变法，这种不着本质的流俗之言虽然极力贬损王安石形象，但始终盖不住他的光芒，拗相公特立独行，孤高冰洁的精神风骨，犹如傲雪红梅，卓立于历史的峭壁之上，悠远的暗香，始终在时空的苍穹下弥漫，950年后的今天，仍沁人心脾，令人着迷。

（本文得到张重喜、张实红、杨庆华等老战友指教，特致谢。）

写于2023年2月12日

作者郑焕清 1968年3月入伍，原铁二师八团战士、排长，军务参谋、连指导员、营教导员，宣传科理论辅导员、政治处副主任。1984年3月转业，先后在县、市党委、政协机关工作。2015年退休。现居武汉。

槛外人2023-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