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心头的那一抹绿色
——写在雨水时节

原铁道兵二师 黄孝林
雨水时节,有风有雨,正所谓"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雨水唱响了春天的序曲,春风拉开了农事的帷幕。泥土枯黄的小麦地和油菜地,静静地吸吮着雨水,土壤滋润了,庄家也更青葱了,春雨贵似油啊!有时雨下着下着,还会飘起了雪花,乍暖还寒时节,地面积水的地方还会结了冰碴。按农谚说法,这就是倒春寒。
那一年倒春寒的日子,小队长财宝哥喊工来了,他和我父亲商量说,村里安排,在湖边御驾垸那块十亩的地里育秧苗,要早点耕整好,等日头出来晒一晒,到播撒谷种时是熟田。谁去好?我父亲说,当然只有我去,这么冷的天气,他们老的老小的小,你忍心?你让有的人去整水田,我还看不红呢!是啊,我们村也还真只有那两三个人会整水田呢!耕水田比耕旱田难度大,泡了一个冬天的水田,有的地方淤泥没膝盖,齐牛肚,人和牛走一步都困难,还要把犁铧从泥里提起来,放下去,既是技术活,又是力气活,一般的人的确不能胜任。
我父亲做农活是个好把式,从农田的耕,耙,耖,到庄稼的种,管,收,他都内行。还有车水,挖泥,扯棉梗,撑船,挖藕,挑大粪等等力气活,他也都是好手,而且他还讲究做活的架势,不能像个洋攀,要自己做着舒服,别人看了养眼,该发力时就发力,该轻缓时就轻缓,甚至,有些农活他做起来,动作还很优美抒情呢!比如车水,三个人并排坐在车架上,手扶车梁,两脚轮换踏下车拐,上身轻微晃悠,就像舞台动作一样。车泡子在槽筒里排队上行,不停地把水推送到秧苗地里,天气太热,一叶白帆罩在头上,一阵阵南风吹来凉悠悠,这时候就是我父亲显露身手的时候了,他会亮开嗓子唱起民歌小调来:
“一只蝌蟆一张嘴,
两只眼睛四条腿,
扑通扑通跳下水。
两只蝌蟆两张嘴,
四只眼睛八条腿……”。

说起父亲唱歌的事,我记忆深刻的是他领唱打硪歌。硪是农村平整土地用的,水利工地上用得最多,有抬硪和飞硪两种,由石磙竖起来,用四根竹竿扎成井字架,八个人操作的叫抬硪,抬硪号子属于齐唱,用齐唱的形式统一硪地抬起与落下,夯实土地。由青冈石雕凿的正四方体石板,重约百斤,用四根竹篾弓穿起四只角,四个人操作的叫飞硪。打飞硪必须要有极强的节奏感,四个人同时提起,再同时举起高过人头,然后同时松手落下夯实土地。这就需要一个指挥,领唱飞硪号子的人就是指挥,嘿嘿,我父亲就是这个指挥!
"起哟吙,扬哦吙,
花吔嗨,哟吙嗨!
闹将的个起吔嗨,
来吔嗨,哟吙嗨!"
在这样一组嗨吙下,就完成了飞硪地提起,举起,落下的一组过程,如此循环往复。你看,领唱硪歌的我父亲,不就是众人瞩目的明星了吗!
再比如挑担子,从田头到禾场大几里路,父亲总是风风火火跑头担,当领头的那个人。因为跑头担的人必须把速度提起来,不然,田间的路很窄,十几人甚至几十人的挑担队伍就会被堵在路上,后面的人不好超越前面的人,更不可以把担子歇在地上,而且,那稻谷捆子卸到地上,再用冲担挑起来,会揉撒许多谷子。如果后面的人赶上来了,你不赶快跟上前面的队伍,就会被后面的人追尾,这样很容易发生危险。有时快下暴雨了,为了抢收地里的麦捆或者稻捆,他就挑夹担,也就是人家的冲担一头一捆,他的冲担一头两捆。所以呀,村里人送了他一个雅号,叫他为"头驾牯牛"。头驾牯牛,就是三头牛拉大犁时,中间的那头主力牛。
……
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也许父亲心里早有一抹绿色在召唤,透过风雨,看到了茁壮成长的秧苗,于是说去就去,"头驾牯牛"肩扛着犁,手牵着牛,披着蓑衣,穿着草鞋,踏得冰碴吱吱响,朝远处湖边走去,渐渐消失在远处烟雨中。我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是起敬是担心还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但想象他不会寂寞,因为湖边还有一些人在挖沟,修路,保不准他甩一个响鞭后,又唱起花鼓戏来:
"孤王我,举金杖,向天禀告,
祈苍天,佑臣民,雨顺风调……"
那天收工回家,母亲烧了一盆热水给父亲泡脚,问他腿肚上怎么有血,他说是凌冰划开的……
一辈子在泥里水里打滚,脸朝黄土背朝天,父亲他那黝黑的面庞,结实的身板,走路带风的神态,总是乐观的心态,"头驾牯牛"的风采,让我难忘。好多好多年了,父亲那天一连串镜头——肩扛着犁,手牵着牛,蓑衣草鞋,脚踏冰碴,蹚着没膝泥水,扬鞭呼唤耕牛——蒙太奇般萦绕在我的脑海!
雨水节气雨水多,雨水年年如期而至,是我思念的泪水吗?
槛外人 2023-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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