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
作者:刘弼德

一提起屠夫,大家会一致认为,屠夫一天最多的是手起刀落切肉的动作。其实,并非这些,每个屠夫都大有来头,背后有着精彩的故事。故事就从我懂事后的七十年代讲起……
“穷人望养猪,富人望收租”。这句话是我小时候听我奶奶讲起的俗话。公社化时期,每家每户都会养一只猪,当时没有饲料的说法,只是用青饲料,米糠为主,喂养的时间至少10个月,多则一年或一年多。
大伙站在温饱线上的岁月里,特别是小孩子多的家庭,平时穿得破破烂烂,都指望杀猪后能给小孩做几件新衣服穿。所以说,小孩们都争着喂猪,看着猪一天天长大,那年代,所有小孩子都争着喂猪,那怕是很小的小孩也要跟着哥哥姐姐们,到喂猪的地方去见证猪的长大。
猪长到可以杀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约上屠夫,生产队时期,杀猪的屠夫是记工分为酬劳,虽然是记工分,但是,屠夫去杀猪有饭有肉吃,偶尔还有酒喝,是人们羡慕的职业。为此,当时留下了几句大实话:“打屠佬,职业好,有饭食,酒醉又肉饱”。
每个地方屠夫并不多,一个地方只有一两个。我们生产队只有一个屠夫,此人好酒烂钵,大伙称他为“烂品”。凡是到他家的人,“烂品”就知道是来约他杀猪的,他对每家猪的情况了如指掌,都会爽快的答应。待安排好时间,杀猪的前一天晚上,“烂品”会带上杀猪的工具(猪钩、发刀、毛刀、屠刀、挂钩)去一趟养猪户家,会对养猪户说:明天早上三点就要烧开水,三点半整时“发猪”。为何称杀猪为“发猪”呢?杀猪行业很有讲究,杀字不吉利,“发猪”象征下次养猪养得更发,猪更会大,猪血叫“猪旺嘚”,意味着兴旺,“猪舌”称“猪利”,吉利挣大钱的意思。
那年代,杀猪都是在厅厦(祠堂)进行。既然时间定下了,养猪户就会把厅厦打扫干净,准备好腰盆、楼梯,木杠,条櫈、米筛、尿桶等工具。最主要的是要准备好火吊,精柴(松光柴),没有电的年代,只是靠火吊上的精柴火照明。
水浇开了,屠夫也到了,养猪户就马上叫上几个粗气大力的人帮忙。“发猪”时需要三人才能完成,一人捉猪,一人拨猪尾巴,屠夫负责发猪。
猪一叫,屋场的大狗小狗都来到祠堂,虎视眈眈,心想,可以饱食一顿的机会竟然来了,杀猪后洒在地上的猪血,大呼小叫,你争我抢,尽情享受着一顿美味佳肴。
猪杀好了,屠夫就会说:“快把开水、冷水挑来。”三下五除二把猪毛刨干净了。上架,开边,帮忙的人就会拿着米筛装好大肠,等屠夫开好边,把两边肉洗干净,再翻大肠,翻大肠技术含量很高,稍不慎猪屎流到肠上,大肠就没人要了。最后就是上秤,把猪肉放在箩筐里,挑回家里,大家一起吃早饭,饭后,直接把肉挑到县食品公司,那年代有上调任务,叫“上调肉”。
杀完猪的早上,小孩子就忙起来了,大人把“猪旺嘚”煮好,小孩子们把香喷喷的“猪旺嘚”走东家串西家,每家端上一碗。告知屋场人我家杀猪了,这些大娘婶婶们就会说上一句,“下只猪会养得更大了”。
更有意思的是当天晚上,叫上屠夫,亲朋好友,平时经常帮忙的隔壁邻居,到家里吃上一顿“杀猪菜”。
那年代没有瓶装酒,只是买上几斤散装酒,桌子上摆放着猪脚、肥肉炖罗卜,酸菜炒大肠……看到这些可口的菜肴,人人都垂诞三尺。小孩们在桌子下面叫喊着,大人们推杯换盏,直到深夜,酒醉肉饱后,各回各家。尽情享受“杀猪菜”后的亲朋们心想,又要等明年才能吃上这家的“杀猪菜”了。
再说说“上调肉”,公社化时期是统购统销,每年年初县里会下派上调任务给各公社,公社再给大队任务,大队根据户数人口数把任务分配到各生产队。猪肉分为三个档次,126斤以上为一等猪,96斤以上为二等猪,76斤为够额,属三等猪。把肉上调给了食品公司后,养猪养户能领到5至6斤肉票,县城居民也是同样凭肉票才能买到猪肉。当时分“牌价肉,议价肉”,也就是明码价与协商价,上调肉按牌价与养猪户结算。
有一位退伍军人,是个大孝子,他的老父亲睡在床上奄奄一息,人到了这种地步,就会提一些要求,他老父亲的要求是很想吃猪肉。退伍军人听后满口答应。他家里离县城有20几里路,到县城食品公司需两个多小时,没有代步工具的年代只有靠步行完成。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拿着“肉票”来到县城的食品公司,到后排队等候。等轮到他时,卖肉的屠夫说卖完了,等明天了。一天,两天,三天,还是没买到。回到家里无论他这样向他父亲解释都没用。他老父亲说:“不是轮到你就没肉了,而是你根本就没打算买,甚至没去买,在家里睡大觉。”这退伍军人听后一肚子气。
又是一天的早上,退伍军人带着一肚子气,提早了半小时起床,到后仍然排队等候,这时的他认真地观看屠夫的一举一动,他发现这屠夫经常把更好的肉丢向案板下的一只箩筐里,等轮到他时又说没有了,这时的他火冒三丈,手撑案板,一跃而过,一手抓住这屠夫的衣襟大声吼道:“到底有没有,那箩筐里的肉留给谁,不是我想吃肉,而是睡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父亲想吃,我连续来了四天没买到,回去咋向老父亲交待”。这时的屠夫被破了胆,脸色青白地说:“有、有、有,卖给你”。
“养猪不如杀猪”。这句话是改革开放后的八十年代开始流行。
“仓里有谷,猪栏里就有肉”。生产责任制后,农民的粮食一跃而上,家家户户有余粮了。自然,养猪的条件大幅度提升,从养一只,发展到两只,甚至十多只。那时,屠夫也越来越多了。
有了丰厚的猪资源,打屠行业也由原来的计划经济转变为市场经济,屠夫们就创造了一个新的商业化模式叫“调边嘚”。意思是杀好的猪,边肉(红肉)上秤,单价结算,猪的内脏称“上下水”,即:大小肠,猪肚、猪腰子,猪肝心肺,猪舌,送给屠夫,作为杀猪的工钱。还有就是“撕板油,回花油”,板油直接撕掉不上秤,一斤花油减去一斤边肉,花油是大小肠上撕下的油(抹肠油),猪瘦的一般是两三斤,猪肥壮的有五六斤不等。
“若想江湖走,磨利一张口”。这些屠夫们,个个油嘴滑舌,愁买愁卖的生意,涨价时,说明猪源紧缺,要到各乡镇屋场去寻找猪源。掉价时,猪肉就不好卖,在一大排的案扳面前,看谁的嘴巴更甜,看谁的人缘好,看谁的嘴花卖得好,往往老百姓会称这些卖嘴花的屠夫为“靓窖”。
“若要猪肉好,前夹第二刀”。卖肉非常讲究,无论是前夹还是后蹄,每刀猪肉要精肉肥肉骨头走得均匀,否则,留下的骨头卖不出去。特别是走亲戚的肉,大家喜欢说“买一提猪肉来”,一提一般是两斤,舍得的家庭也会三斤一提。
有个出色的屠夫,卖肉的技术极高,刀法也非常精准,说两斤,一刀下去就两斤,从不偏移。此人算数也非常之快,嘴巴也特别甜,讲出每句话都很风趣幽默,使人爱听。还有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本事,大伙都称他是“天下晓”。
有一年的中秋节,猪杀得非常之多,大家认为那天的猪肉肯定卖不完。“天下晓”这时非常镇定地说:“靠本事吃饭了,虽然是秋天,天气还这么热,别说挣钱,今天能保本就算不错了”。正说着,一位漂亮的女孩子走到他案板前说:“买一提猪肉来”。“天下晓”马上笑着说:“好的靓妹,你稍等”。熟练的手法把肉放进她走亲戚的包里。这女人拿了一张百元大钞,“天下晓”接在手里笑着说:“你人长的这么漂亮,我一定寻几张漂亮的钱找给你”。这女人听到这甜话后,非常高兴,接着说:“不用找钱这么快,再买五提”。当场旁边的屠夫们都看着发呆。当天只有他的肉卖完了,其他人的都没卖完。
“来不来我家杀猪了,要不要猪头了”。这两句话在龙南大地上流传了几十年。这是一个脍炙人口的屠夫小故事。话说一退休干部,他,当过在大队书记,公社书记,还当过局长,此人聪明过人,足智多谋,大伙都称他为“智多星。”他有一女儿,有点智障,已出嫁。那年代,端午、中秋、过年,务必买两斤猪肉去娘家。有一屠夫,姓郭,杀猪技术很不错,杀猪都是一刀就能解决,极少复刀的现象,大伙称他为“郭一刀”。某年的端午节,郭一刀杀了一头猪在圩上卖,非常好卖,一大清早就卖完了,案板上只剩两边猪头。当天,退休干部的女儿走到郭一刀䅁板前问道:“没猪肉了吗”?油嘴滑舌的郭一刀说:“这不是还有两边猪头吗?你老爸最喜欢吃猪头,寻找了好几天,这是特意给你老爸留下的,你买去,省得你老爸来买了”。这退休干部女儿一听,皆大喜欢,将两边猪头一起买了,提着猪头高高兴兴地去了娘家。
到了娘家,智多星一看,买猪头来干嘛?心想,自己平生最讨厌猪头,情愿吃青菜也不吃猪头肉。他女儿还很得意的说:“爸,这个郭一刀说你寻找猪头好几天了,说特意留给你的,叫我将两边猪头买下送给你”。智多星一听也没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女儿是何等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过了四五年,端午节即将来临,这智多星心想,报仇的机会来了,一定要报那猪头之仇。于是,他在屋场走了一遍,看看谁家的猪更大,马上可以屠杀的。心中有了数,就来到这郭一刀家,问道:“端午节杀不杀猪”。郭一刀哈哈大笑说:“肯定会呀,整个屋场都指望我的猪肉过节和走亲戚呢”?智多星接着说:“那端午节那天帮忙把我家的猪杀了,可不可以”。“肯定可以呀,局长大人家的肯定优先考虑”。郭一刀喜皮笑脸的说了一声。紧接着就到智多星家看了一下猪,再来到智多星家里坐下喝茶。离开智多星家时郭一刀说:“就这样,定下来,端午节就杀你家的猪,记着,端午节那天清晨3点半就要把水烧开,整时“发猪”,千万要整时啊”。到了端午节的清晨,智多星做出真的要来他家杀猪的样子,把要用的工具准备俱全,锅里也放满水,就是没烧火。郭一刀整时到了,一到就问:“水有没烧开”。智多星微笑说:“今天是过节,你拍猪肉卖不掉吗?慢慢来,时间很够,喝茶、喝茶”。郭一刀又说:“我是怕猪肉不够卖”。“那就好,天亮后再动手也不迟,省得又要点灯”。智多星边说边分付他老婆要快点烧水。他老婆也配合的很好,笑嬉嬉的说道:“好快、好快,你们先喝茶,我负责烧水”。上聊天文,下聊地理,左讲右讲的两个人,正聊的津津有味时,智多星老婆说:“天多快亮了,水烧开了,差不多发猪了”。这机灵的智多星又说:“好,我去叫我侄子起来拔猪尾巴”。其实这智多星就是为了拖时间。等他把侄子叫来已是大天亮了。三个人急急忙忙来到猪栏门口准备发猪,打开猪栏门一看,是一只刚买回来的猪崽。郭一刀口气不好的说:“这么搞的,那只大猪呢”?智多星说:“大猪小猪都不是我家的,你要杀就去问一下某个叔,某个婶,我退休后,政府都叫我好好休息了,我是不会养猪的,你今天也不要杀猪了,等下我去买两边猪头,到我家吃早饭”。这时,郭一刀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报那猪头之仇。
先富裕起来的屠夫们,从自行车到摩托车,他们不知疲倦,起早贪黑,是人们羡慕的人群。
社会在进步,时代在发展。进入两千年后,为使百姓吃上放心肉,各县市成立了屠宰场,集中检疫,集中屠宰。屠夫们每天清晨直接到各大屠宰场批发处领取猪肉。圩镇菜市场的猪肉摊也多起来了,从那时开始,猪肉分类也分得很细,精肉、肥肉、五花肉、排骨、铜骨、风扇骨都分开来卖。卖肉也没什么技术含量了,肉一切,电子秤上一放,金额就出来了。为此,涌现了一批“女屠夫”。
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物资的丰富。以前富人买肉,穷人买骨,现在富人买骨,穷人买肉,以前买两斤肉的,现在买二两了。以前卖不完的肉,屠夫们会去找那些退休干部帮忙买掉,现在卖不完的肉,屠夫们会去找那些“低收入”的家庭帮忙。



刘弼德,1965年7月出生,江西龙南人。江西省散文学会会员,龙南市作家协会会员。曾任桃江乡中源村村会计,村主任,村党支部书记。现任龙南市桃江乡蔬菜办主任。喜欢用文字诠释诗意,诠释生活。
(图文供稿:刘弼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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